2008年2月29日 星期五

點心迴環轉



點心迴環轉



向東說:「想起來,還是你請我吃第一頓美味的點心!」那是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出來香港的事了。



現在他稍胖了,時間給予大家許多意想不到的東西。包括這意外的重逢。我說我該好好請你吃一頓,他雙手一攤:「就可惜所有時間都被安排滿了!」就喝杯咖啡談談吧。在這酒店,他剛跟大師吃過午飯。我看大師在贈書上客氣的題字。書是好書,印刷精美,又有圖畫,就是不明白:大師為甚麼老喜歡改自己的舊作。又要花時間去唸博士!若有他的條件,不是大可專心好好地寫出新作來?不過或許他想追求的又是其他的東西?



向東送我他的新書。紅色的旗袍底下有古典的素顏。古典詩的翻譯也出來了。我這拖著寫不出序的不禁汗顏。每天忙著各種瑣碎的東西,最想做的事反而做不出來,一直拖著拖著,直至不了了之。到頭來我的朋友寬大地原諒了我。



當年是艾略特的翻譯者和詩人,現在是當紅的偵探小說家。卻又忘不了詩。陳探長在追查案件柳暗花明的進展當中,會停下來想到古詩詞的章句。



我現在變成陳探長的忠實擁躉了!我記得在新著裡,陳探長被友人邀往上海最時髦的消費場所、紙醉金迷大浴場去體驗,正當按摩女郎多情地捧起他的腳趾,手提電話響了:領導高層要他去徹查牽連深遠的貪污案。站在門外的通道上聽完電話,手上拿著杯酒,探長想到的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黃昏攤臥如麻醉在手術檯上的病人。街道追隨你猶如喋喋不休的爭論。也許偵探小說和古詩比艾略特更有效地刻畫今日的上海?朋友說抒情詩無法描述今日的變化。我跟隨陳探長遊了外灘公園(譯回中文變了外灘花園)。過去的街道保健醫院變成新建的賓館。從過去從朋友家中享受國營牌價優惠購來的螃蟹,到申博成功後購房熱潮中在萬家燈火包房吃螃蟹。偵探小說好像比文藝小說更能讓我看到一個城市縱橫的街巷。



向東的書我端在手裡,不禁感嘆:「你好像終於找到一個最能表現你的形式了!」



「你的小說呢?」



他記得二十年前的我。「寫不下去,放棄了!」



他記得二十年前在我家中的一場盛宴。抱著我女兒玩的一位年輕女作者寫出她的傑作,成為受人敬重的主持,另一位移居美國,不知所終;說火鍋的食物像「排山倒海」而來的詩人移居新西蘭,後來發生了揮斧殺人的悲劇;年輕的批評家成了教授、成了畫廊主人、移民或下海了。那場現代主義會議的論文一直沒有結集,但經過那人生的交叉點,許多人的一生卻徹底改變了。一位作者得了文學獎,一位女導演逝去。年輕的學者出國去了。一位同事由於這場邂逅離了婚,開始了另一段姻緣;另一位同事離了職,離開了他驕人的豪宅,去從事出入口貿易。



香港也改變了。



朋友說他重臨也認不得路了。



雲咸街在哪兒?晚上還有團體宴請呢!



「喝過咖啡,我帶你走走香港吧!」



從酒店出來,我們穿過香港公園。從茶具文物館的樂茶軒經過:這裡有喝茶的好地方!



他看著周圍的花草:沒想到香港還有這樣的地方!



我們走過連接公園與對面高樓的天橋。我指給他看高聳的中國銀行的背面,花園裡有台灣藝術家朱銘的太極人形。



走過長江大廈,轉入長江公園。在這地產商統治的城市,只有他們才可以在鬧市有這麼奢侈的空間。岩石嶙峋間蜿蜓的路角露出豁然一角空間,草叢蝕刻版上的香港歷史。陳探長要在這兒發現一具被人遺忘的屍體的!



轉過去,就正對著匯豐銀行的背面。照過去英國的慣例,從前代表英資權勢的匯豐銀行前面,是無礙的一爿廣場通向港口。如今福斯特後現代開放建築底層地面,在星期天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休假的菲律賓女傭,談笑、唱歌、進食,把這暫時的空間變成她們的嘉年華!



這就走吧,你和我。讓我們走下去,看看這城市。



與羅傑討論我們以上海為背景的偵探小說:



一開場,我們發覺:來自香港的當代博物館館長全身赤裸,暴斃在從一樓通往二樓的長長梯級上,全身蜷曲成一個「寸」字,正好在巨大的政治波普光頭傻笑與褪了色的水墨山林之間,指向丘陵間一個隱沒了的人形。



不成,太明顯的達文西密碼了!



還是從熱鬧的馬路開始,鏡頭推向人民公園、星巴克、奇怪的不知作甚麼用途的阿里巴巴、溫室般漂亮玻璃外殼的當代美術館,背後不遠處俟候著的人民公安總部。或許,鏡頭挑上去,可以看見高達幾十層的大酒店,高入雲霄,是繁華的遠景……



而我們的陳探長,正在高樓上的餐廳吃自助餐,他挑了新鮮運到的白蘆筍。



不,他在無人的陋巷裡,正扶著牆壁嘔得好辛苦。



是昨晚吃的醉蟹,令他腹痛如絞。滿頭大汗的探長,從絞痛中悟出了玄機:是食物裡有人下毒……



從這裡開始,為要調查這宗無頭公案,他走遍了整個城市。這我們都同意,是我們破案的好橋段嘛!但從這裡,我們的想法開始分歧了。羅傑有興趣發展怎樣在星巴克被人糾纏著要學英語、或是把腳底按摩的經驗加油添醋,我卻對食物本身更感興趣:他參與了一頓又一頓的盛宴,從濃油赤醬的本幫菜德興館開始,到東正教堂裡的地中海菜,新天地石庫門何莉莉的貴價新派菜,讓我們的探長仔細咀嚼,讓他發覺這有助於理解事物的關連,他是個臥底神探、是個隱藏在人群間不動聲色的小說家、是遍嚐百草的神農,希望為人間的憂苦尋找解藥!



羅傑來到漢城,入住半山的凱悅酒店,總覺得太豪華了。他有點怪代他訂酒店的公主,真是貴婦的口味,他倒是寧願住在小巷的舊旅店中,他到底是個過氣的希癖士嘛。他喜歡熱鬧的聲色,市井喧囂人氣煙火。



不過他沒有怪她。他熱情地期待再看見她,幾乎帶著初戀的心情。他比一起來滑雪的朋友早一天抵達首爾,卻不知是為了甚麼。坐在這日本名字的餐廳裡,他又有點心情忐忑。他抬頭看見前面玻璃廂房裡,豪客們正在吃鐵板燒。四周都是上了年紀、好似退休來度假的夫婦。他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他到哪裡都是異鄉人。她是屬於另一個階級的,正如他許久以前愛過的一個人,她們到頭來只能跟她們那個階層的人談戀愛!但真是她的問題嗎隉?是他自己心裡有芥蒂罷了!



不管怎樣,當她挪著舞蹈一般的步子移近,他就甚麼都不介意了。她的晚裝、她的珠寶,都是這晚宴的一部分。她指給他看窗外的燈光,這麼優美的夜景,他剛才為甚麼沒注意呢!盡困在前希癖士的意識形態囚籠裡,嘲諷小資情調的平庸、上流社會的裝腔作勢,結果沒帶給他甚麼好處,他到頭來只是個別人眼中怪怪的「鬼佬」!不,他應該扮演溫文爾雅的格利哥利柏(就是多了些鬍鬚,令他看來有點浮腫),在《羅馬假期》裡享受與一位公主的邂逅。



放鬆自己吧,欣賞從半山望出窗外的首爾夜景,夜未央呢!在那閃爍著寶石光芒的黑夜中,他要找的那曾經閉封多年、終於重見天日的清溪川在哪裡?他問起,她似乎聽不清楚。也許是他外國人的發音。然後菜牌就來了。他對著這高貴但又選擇不多的硬本子有點猶豫,跟他想的有聲有色的豐富韓國晚餐好似有點不同?為甚麼偏偏選在一高貴的日本餐廳?他其實並不太喜歡日本菜。他想起當年與阿素在京都吃懷石料理的經驗,他有點懷念阿素的自然樸素了。不過阿素已有她的印度飛機師。他只能節哀順變!



她點了海鮮窩麵,他瞥一眼周圍的顧客,繼續在零落的項目上搜索,不願意隨便妥協,要找出他真正想嚐的東西。終於有了:Sashimibibimbap!他的指頭落在那上面,猶如大海漂泊找到浮標。他記得有韓國特色的拌飯,加上他愛吃的日本魚生,這是他這場合中找到最合乎心意的選擇。



沒想到這還得到公主的讚賞:選得好!他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至少終於有了可以分享的東西!他不必壓抑自我,繼續發揮:你喜歡海膽嗎?



公主並不認識海膽:英文法文都出來了,沒有用!他在餐牌本子上找到日文,公主似乎還是茫然。他知道公主愛好清潔、講究衛生,但他這記者要把她拉下凡塵,一嚐人間美味!



他有點飄飄然了。沒有鏡子,但他其實也知道自己不太像格利哥利柏,也許該說是堪富利保加?住在香港的老外,老覺得自己是《北非諜影》的主角,在亂世的卡薩布蘭卡,遇見一位紅顏知己。公主愈看愈似英格烈褒曼。這頓飯吃得愉快,褒曼一定也演過公主。羅傑不像他幾位香港朋友看電影那麼鑽牛角尖,他說的資料也總攪亂了,但這不妨礙他在比他年輕的公主面前亂吹,惹她笑得開心。



我們沿著擺花街走過去,不遠就是泰昌,彭定康吃蛋撻的地方。轉下結志街:蘭芳園,絲襪奶茶。門前留著鐵皮檔子,擺放橈仔,不過現在顧客都坐到室內去,或到前面不遠的新舖。龍記麻皮燒肉、新景記用九棍、門鱔、馬交做的魚蛋。魚味鮮甜。走下去,松記菜檔還有新界菜心。就這兒附近,一度有法國鵝肝專門店,後來卻做不下去。成裕泰的醬、米、油、鹽,好似永遠在那裡的。走過路口,有利和日浩的鮮魚在盆裡潑剌作響,老闆娘正在宰魚,刀角按著魚嘴,一按一扭,整排暗紅的魚鰓就給扯出來了!



不過這兒,也要拆了!



滑雪地點江原道是公主介紹的,龍谷是她去過滑雪度假的,除此之外,歷史文化的地點她所知不多。羅傑發現一個秘密:公主雖然在首爾長大,卻在歐洲學舞,參加亞洲的舞團,對於首爾這地方,她有許多都不熟悉。她也是跟香港的舞團約滿,剛回到首爾。在她自己的家鄉,她也是個異鄉人。說到甚麼玩樂的地方,說到最後,她會說:不過那是我中學時的情況了!叫羅傑氣餒的是:問起韓國甚麼地方,她總說:我有朋友很熟悉建築的、我有朋友很熟悉畫廊的,要不要我打電話去問問?他羅傑當年可是一個背囊走天涯的呵!



飯後回到大堂,公主指著樓下的JJ跟羅傑介紹,他也去過香港的JJ,不覺得有甚麼特別,但見她熱心,還是禮貌地問:要不要下去看看?沿著電梯下去,轉進迂迴的空間,看著牆上挺有風格的黑白照片,發覺真與他印象中香港同名的夜店有所不同。



這裡的空間寬敞得多了。沒有那麼擠在一起,好像不光是時髦的潮流人亮相的地方,也有一些角落,可以容許人好好坐在那裡談天。



公主說:「在當年,這也是一個知識分子聚在一起高談闊論的地方!談的是加謬啦、沙特啦、波芙亞啦⋯⋯」羅傑記得她父親是生物學教授,她來自一個有教養的家庭。他可以想像一個初涉世的女孩子,那種對知識和文化的嚮往。那敢情是個煙霧瀰漫的地方!那時大概還沒有禁煙,大家還不用偷偷摸摸站在後門外吸幾口!



羅傑忽然想起自己在香港的時候,曾跟她談過當年的格林威治村、談過三藩市的城市之光書店,談過他當年嚮往的波希米亞生活,多少形成了他今日離鄉別井、反叛權威,始終不願安頓下來的個性。



他忽然明白過來,公主為他訂這地方、帶他看這咖啡店,也是一番好意,是以她的方法去理解他的口味。他有點感動,他軟化了。他一生中,也錯過了幾回人家的好意,他是後悔的。年輕的時候,要前衛、要叛逆、要灑脫,也因此就把自己限得很窄,不能體會其他態度的好處,總是嫌人家跟自己想的不一樣!他覺得自己現在不介意了!



公主離開的時候,答應明天趁大軍還未殺到的當兒,帶他看看首爾:「也許讓我早上先打幾個電話給朋友問問!」



「不用問了!」我們的羅傑自信地說:「我們就隨便走走吧,走到哪裡算哪裡。說不定,我可以帶你認識你的城市呢!」



「你比我更認識?」公主忍不住格格笑起來,好似笑得很開心。



向東現在是一個美食家了。說到香港近年流行的私房菜,我說:可以帶你到樓上看看。



鴻燊不在。夥計早吃晚飯,準備晚上的忙碌。牆上曾灶財的書法從街頭塗鴉移到餐室的牆上。



今年七月我們坐在那兒看煙花。今年的煙花不怎麼樣。說會在那些煙花裡看見實在的文字—但對那些虛渺的將來,不知有甚麼指向。



大家在假日裡又再圍坐一起,不過比過去顯得冷落些了。記得史提芬剛從越南回來,不知怎的他對越南有興趣,談起要開真正高水準的越南餐廳。食家老薛則跟他說當年在山林道越南餐廳嚐到的啤酒螃蟹、在佐敦道老趙那兒嚐到的咖喱牛尾煲送法式麵包。



過了一會我旁邊換了羅傑,我們又再喋喋不休地討論要合寫的偵探小說。兇手是誰呢?我說照現在網上的潮流:最後查出來那兇手應該是個美國間諜,要想利用香港作為顛覆基地。但我們香港藝評人精忠報國,寧死不屈!羅傑卻構想那是來自北京的權威藝評人,就是看這香港的現代派不順眼,為了維持民族的純粹性,一定要把殖民思維徹底清洗。



說到後來,大家沒話說了,就抬頭看著窗外被老搞新主意的煙花弄得疲乏不堪的天空。



鴻燊的生意愈做愈好了!我們本來說合寫一個專欄的,不知怎的後來變成他獨寫了。他也成了著名的作家,不是說笑的!每天一個食色性也的故事。每次我介紹朋友到他那邊吃飯,他簽名贈書的時候,總要揶揄我兩句:這位老兄就寫不出來了,酸溜溜的,妒忌我嘛!



我總是覺得難寫,寫不出來!但坦白說:沒有妒忌他呵。我也覺得他的故事不錯。至少我就寫不出來。



史提芬走下嘉咸街,他記得那兒有一所雜貨舖,特別有越南的魚露Nuocmam,他記得那裡擠滿了瓶子和瓮罐。一個角落裡吊著一串串鹹魚。天花板上一輪老吊扇停在那裡。



她的臉頰變得緋紅,呼吸急促了。他仰望她的臉上閃現繁忙日常工作中難得閃現的溫柔神色,好不容易才溶入兩人配合的律動的節奏。在她肩上,越南式屋背的吊扇緩緩地轉,彷彿老屋裡的老祖母搖著搖著葵扇讓孫兒入睡。



老薛說:年輕一代的食經我就沒法寫。現在年輕人不喜歡看歷史,他們有他們的胃口。我遲早要退位讓賢了。



老薛在SOHO一帶對訪港的兒女進行有關孫中山先生的教育。他以為可以用九記牛脯作引子,但小兒子對九記牛腩已不如他熱情,他吹牛說怎樣曾經遇到譚詠麟請他吃了一碗牛腩粉,在列治文長大的小霸王對譚校長也不特別熱心。吃完牛脯粉麵大家已不耐煩了,對於他還要說對街的大牌檔如何炮製最佳奶茶也沒甚麼反應。乾淨嗎?她們問。他還要裝摸作樣地對有關孫中山事蹟的路牌表示莫大的興趣,表示不如大家一齊追蹤這些路牌,看看我們現代中國的偉人如何在此地留下蹤影!甚麼同盟會、四大寇⋯⋯說話從一對兒女的左耳入、右耳出,離了婚仍然要控制經濟大權的前妻根本當他是孫大炮,亦不會鼓勵子女細聽。吃飽了飯她就發動購物狂潮:女兒不是要買電話機繩子送朋友當禮物?小兒子有點感冒是毛衣太厚一定要買件薄點的。事不宜遲,她舉手截停計程車,把一對子女塞進車廂,然後回過頭來跟他說:「很好,你就沿著這些歷史紀念牌子走下去吧!回來再告訴我們好了!你走走,也可以順便減肥!」



老薛看著那豎起的指頭逐漸消失在遠去的計程車中,她王寶釧彷彿在訓示他應該從荷李活道往西、繼續西征,最好永遠也不要再回來!



我們沿著嘉咸街走,走往卑利街。我給向東介紹種種老舖:大珍醬園、有利腐乳、過去有炭爐自燒的合桃酥、雞仔餅。賣菜的攤檔擺到路上,新鮮的水果在你手邊,跟不遠處的歐陸式餐室酒吧互相輝映,構成了此地的特色。



走過港島補選的兩人的海報。有 一兩 家店舖掛出抗議遷拆的布條,但似乎更多人接受了補償的價錢。沒辦法,政府決定了這樣做。這不光是拆了幾條街舊區重建,可惜是原來建立起來的社區關係、種種生活纍積的經驗,也一下拆掉了。



史提芬抵達胡志明市河內機場,乘車往蓮黛的家中,心裡七上八下。



比一夜情更危險的,是第二次的接觸,代表了承諾,可能較長遠的承擔,一段未知如何轉折發展的關係。



史提芬站在舊樓的走廊上,俯瞰天井裡的水戲,這場水傀儡的演出還未終場,蝦兵蟹將的戰鬥正濃,一條大魚起伏穿插,激起人為的波浪,從他站的位置看不見揮舞杖頭的纖手,卻隱約看見破碎水波光影底下似有人的雙足。



我與向東走過街市,轉入一條橫巷。七一吧大概剛開門,還沒有顧客。向東驚奇地發現在這些街巷之間還有這樣的空間。沒有汽車經過的小巷,一邊是個小公園,卻不知為甚麼給封起,用布擋了大半,隱約還可見綠樹。小巷另一頭一些老人家聚在那裡談天下棋。我想提起椅子在門外坐下來,店裡的女孩子說不成,要坐在店裡。不知是甚麼原因。不知是不是舊樓樓上的住客埋怨他們太吵了!



不管怎樣,我們妥協地坐在門邊。



「來一杯啤酒吧!」



「這回讓我請你!」



向東爭著付了賬!過了二十年後,有機會再一起喝一杯是好的。



「我記得你當年寫的詩!」



我說:「我也記得你當年寫的小說,」



他說:「會再寫下去吧?」



工作太忙了。而且行政人員老給我們添各種麻煩。永遠填不完的表格和寫不完的報告。



「還在寫,不過寫得很慢,覺得很難寫,又老給工作打斷。」



一隻黑兔竄過我們的腳邊,真有點愛麗絲夢境的味道。



我們靜靜地坐在那兒,看店裡的女孩子拿著一小盆蔬菜紅蘿蔔去鐵絲網那邊餵兔子。我好似在許多年前經歷過這樣的一個片刻。



「我明年可能有一個短短的學術休假。」



「不錯呀,至少可以做點甚麼。」



「不過行政大員已經去信給校長,建議把我休假時薪金減半!」



我們不禁笑起來!我的是苦笑。



「有機會到我的城市來,我也帶你到處看看。」



「好的!」



我們對飲一口酒,繼續靜靜地坐在那兒看兔子。



點心迴環轉



向東說:「想起來,還是你請我吃第一頓美味的點心!」那是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出來香港的事了。



現在他稍胖了,時間給予大家許多意想不到的東西。包括這意外的重逢。我說我該好好請你吃一頓,他雙手一攤:「就可惜所有時間都被安排滿了!」就喝杯咖啡談談吧。在這酒店,他剛跟大師吃過午飯。我看大師在贈書上客氣的題字。書是好書,印刷精美,又有圖畫,就是不明白:大師為甚麼老喜歡改自己的舊作。又要花時間去唸博士!若有他的條件,不是大可專心好好地寫出新作來?不過或許他想追求的又是其他的東西?



向東送我他的新書。紅色的旗袍底下有古典的素顏。古典詩的翻譯也出來了。我這拖著寫不出序的不禁汗顏。每天忙著各種瑣碎的東西,最想做的事反而做不出來,一直拖著拖著,直至不了了之。到頭來我的朋友寬大地原諒了我。



當年是艾略特的翻譯者和詩人,現在是當紅的偵探小說家。卻又忘不了詩。陳探長在追查案件柳暗花明的進展當中,會停下來想到古詩詞的章句。



我現在變成陳探長的忠實擁躉了!我記得在新著裡,陳探長被友人邀往上海最時髦的消費場所、紙醉金迷大浴場去體驗,正當按摩女郎多情地捧起他的腳趾,手提電話響了:領導高層要他去徹查牽連深遠的貪污案。站在門外的通道上聽完電話,手上拿著杯酒,探長想到的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黃昏攤臥如麻醉在手術檯上的病人。街道追隨你猶如喋喋不休的爭論。也許偵探小說和古詩比艾略特更有效地刻畫今日的上海?朋友說抒情詩無法描述今日的變化。我跟隨陳探長遊了外灘公園(譯回中文變了外灘花園)。過去的街道保健醫院變成新建的賓館。從過去從朋友家中享受國營牌價優惠購來的螃蟹,到申博成功後購房熱潮中在萬家燈火包房吃螃蟹。偵探小說好像比文藝小說更能讓我看到一個城市縱橫的街巷。



向東的書我端在手裡,不禁感嘆:「你好像終於找到一個最能表現你的形式了!」



「你的小說呢?」



他記得二十年前的我。「寫不下去,放棄了!」



他記得二十年前在我家中的一場盛宴“抱著我女兒玩的一位年輕女作者寫出她的傑作,成為受人敬重的主持,另一位移居美國,不知所終;說火鍋的食物像「排山倒海」而來的詩人移居新西蘭,後來發生了揮斧殺人的悲劇;年輕的批評家成了教授、成了畫廊主人、移民或下海了。那場現代主義會議的論文一直沒有結集,但經過那人生的交叉點,許多人的一生卻徹底改變了。一位作者得了文學獎,一位女導演逝去“年輕的學者出國去了“一位同事由於這場邂逅離了婚,開始了另一段姻緣;另一位同事離了職,離開了他驕人的豪宅,去從事出入口貿易。



香港也改變了。



朋友說他重臨也認不得路了。



雲咸街在哪兒?晚上還有團體宴請呢!



「喝過咖啡,我帶你走走香港吧!」



從酒店出來,我們穿過香港公園。從茶具文物館的樂茶軒經過:這裡有喝茶的好地方!



他看著周圍的花草:沒想到香港還有這樣的地方!



我們走過連接公園與對面高樓的天橋“我指給他看高聳的中國銀行的背面,花園裡有台灣藝術家朱銘的太極人形。



走過長江大廈,轉入長江公園“在這地產商統治的城市,只有他們才可以在鬧市有這麼奢侈的空間。岩石嶙峋間蜿蜓的路角露出豁然一角空間,草叢蝕刻版上的香港歷史。陳探長要在這兒發現一具被人遺忘的屍體的!



轉過去,就正對著匯豐銀行的背面“照過去英國的慣例,從前代表英資權勢的匯豐銀行前面,是無礙的一爿廣場通向港口。如今福斯特後現代開放建築底層地面,在星期天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休假的菲律賓女傭,談笑、唱歌、進食,把這暫時的空間變成她們的嘉年華!



這就走吧,你和我。讓我們走下去,看看這城市。



與羅傑討論我們以上海為背景的偵探小說:



一開場,我們發覺:來自香港的當代博物館館長全身赤裸,暴斃在從一樓通往二樓的長長梯級上,全身蜷曲成一個「寸」字,正好在巨大的政治波普光頭傻笑與褪了色的水墨山林之間,指向丘陵間一個隱沒了的人形。



“不成,太明顯的達文西密碼了!



還是從熱鬧的馬路開始,鏡頭推向人民公園、星巴克、奇怪的不知作甚麼用途的阿里巴巴、溫室般漂亮玻璃外殼的當代美術館,背後不遠處俟候著的人民公安總部。或許,鏡頭挑上去,可以看見高達幾十層的大酒店,高入雲霄,是繁華的遠景……



而我們的陳探長,正在高樓上的餐廳吃自助餐,他挑了新鮮運到的白蘆筍。



不,他在無人的陋巷裡,正扶著牆壁嘔得好辛苦。



是昨晚吃的醉蟹,令他腹痛如絞。滿頭大汗的探長,從絞痛中悟出了玄機:是食物裡有人下毒……



從這裡開始,為要調查這宗無頭公案,他走遍了整個城市“這我們都同意,是我們破案的好橋段嘛!但從這裡,我們的想法開始分歧了。羅傑有興趣發展怎樣在星巴克被人糾纏著要學英語、或是把腳底按摩的經驗加油添醋,我卻對食物本身更感興趣:他參與了一頓又一頓的盛宴,從濃油赤醬的本幫菜德興館開始,到東正教堂裡的地中海菜,新天地石庫門何莉莉的貴價新派菜,讓我們的探長仔細咀嚼,讓他發覺這有助於理解事物的關連,他是個臥底神探、是個隱藏在人群間不動聲色的小說家、是遍嚐百草的神農,希望為人間的憂苦尋找解藥!



羅傑來到漢城,入住半山的凱悅酒店,總覺得太豪華了“他有點怪代他訂酒店的公主,真是貴婦的口味,他倒是寧願住在小巷的舊旅店中,他到底是個過氣的希癖士嘛“他喜歡熱鬧的聲色,市井喧囂人氣煙火。



不過他沒有怪她。他熱情地期待再看見她,幾乎帶著初戀的心情“他比一起來滑雪的朋友早一天抵達首爾,卻不知是為了甚麼。坐在這日本名字的餐廳裡,他又有點心情忐忑。他抬頭看見前面玻璃廂房裡,豪客們正在吃鐵板燒。四周都是上了年紀、好似退休來度假的夫婦。他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他到哪裡都是異鄉人。她是屬於另一個階級的,正如他許久以前愛過的一個人,她們到頭來只能跟她們那個階層的人談戀愛!但真是她的問題嗎隉?是他自己心裡有芥蒂罷了!



不管怎樣,當她挪著舞蹈一般的步子移近,他就甚麼都不介意了。她的晚裝、她的珠寶,都是這晚宴的一部分。她指給他看窗外的燈光,這麼優美的夜景,他剛才為甚麼沒注意呢!盡困在前希癖士的意識形態囚籠裡,嘲諷小資情調的平庸、上流社會的裝腔作勢,結果沒帶給他甚麼好處,他到頭來只是個別人眼中怪怪的「鬼佬」!不,他應該扮演溫文爾雅的格利哥利柏(就是多了些鬍鬚,令他看來有點浮腫),在《羅馬假期》裡享受與一位公主的邂逅。



放鬆自己吧,欣賞從半山望出窗外的首爾夜景,夜未央呢!在那閃爍著寶石光芒的黑夜中,他要找的那曾經閉封多年、終於重見天日的清溪川在哪裡?他問起,她似乎聽不清楚。也許是他外國人的發音。然後菜牌就來了。他對著這高貴但又選擇不多的硬本子有點猶豫,跟他想的有聲有色的豐富韓國晚餐好似有點不同?為甚麼偏偏選在一高貴的日本餐廳?他其實並不太喜歡日本菜。他想起當年與阿素在京都吃懷石料理的經驗,他有點懷念阿素的自然樸素了。不過阿素已有她的印度飛機師。他只能節哀順變!



她點了海鮮窩麵,他瞥一眼周圍的顧客,繼續在零落的項目上搜索,不願意隨便妥協,要找出他真正想嚐的東西。終於有了:Sashimibibimbap!他的指頭落在那上面,猶如大海漂泊找到浮標。他記得有韓國特色的拌飯,加上他愛吃的日本魚生,這是他這場合中找到最合乎心意的選擇。



沒想到這還得到公主的讚賞:選得好!他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至少終於有了可以分享的東西!他不必壓抑自我,繼續發揮:你喜歡海膽嗎?



公主並不認識海膽:英文法文都出來了,沒有用!他在餐牌本子上找到日文,公主似乎還是茫然。他知道公主愛好清潔、講究衛生,但他這記者要把她拉下凡塵,一嚐人間美味!



他有點飄飄然了。沒有鏡子,但他其實也知道自己不太像格利哥利柏,也許該說是堪富利保加?住在香港的老外,老覺得自己是《北非諜影》的主角,在亂世的卡薩布蘭卡,遇見一位紅顏知己。公主愈看愈似英格烈褒曼。這頓飯吃得愉快,褒曼一定也演過公主。羅傑不像他幾位香港朋友看電影那麼鑽牛角尖,他說的資料也總攪亂了,但這不妨礙他在比他年輕的公主面前亂吹,惹她笑得開心。



我們沿著擺花街走過去,不遠就是泰昌,彭定康吃蛋撻的地方。轉下結志街:蘭芳園,絲襪奶茶。門前留著鐵皮檔子,擺放橈仔,不過現在顧客都坐到室內去,或到前面不遠的新舖。龍記麻皮燒肉、新景記用九棍、門鱔、馬交做的魚蛋。魚味鮮甜。走下去,松記菜檔還有新界菜心。就這兒附近,一度有法國鵝肝專門店,後來卻做不下去。成裕泰的醬、米、油、鹽,好似永遠在那裡的。走過路口,有利和日浩的鮮魚在盆裡潑剌作響,老闆娘正在宰魚,刀角按著魚嘴,一按一扭,整排暗紅的魚鰓就給扯出來了!



不過這兒,也要拆了!



滑雪地點江原道是公主介紹的,龍谷是她去過滑雪度假的,除此之外,歷史文化的地點她所知不多。羅傑發現一個秘密:公主雖然在首爾長大,卻在歐洲學舞,參加亞洲的舞團,對於首爾這地方,她有許多都不熟悉。她也是跟香港的舞團約滿,剛回到首爾。在她自己的家鄉,她也是個異鄉人。說到甚麼玩樂的地方,說到最後,她會說:不過那是我中學時的情況了!叫羅傑氣餒的是:問起韓國甚麼地方,她總說:我有朋友很熟悉建築的、我有朋友很熟悉畫廊的,要不要我打電話去問問?他羅傑當年可是一個背囊走天涯的呵!



飯後回到大堂,公主指著樓下的JJ跟羅傑介紹,他也去過香港的JJ,不覺得有甚麼特別,但見她熱心,還是禮貌地問:要不要下去看看?沿著電梯下去,轉進迂迴的空間,看著牆上挺有風格的黑白照片,發覺真與他印象中香港同名的夜店有所不同。



這裡的空間寬敞得多了。沒有那麼擠在一起,好像不光是時髦的潮流人亮相的地方,也有一些角落,可以容許人好好坐在那裡談天。



公主說:「在當年,這也是一個知識分子聚在一起高談闊論的地方!談的是加謬啦、沙特啦、波芙亞啦⋯⋯」羅傑記得她父親是生物學教授,她來自一個有教養的家庭。他可以想像一個初涉世的女孩子,那種對知識和文化的嚮往。那敢情是個煙霧瀰漫的地方!那時大概還沒有禁煙,大家還不用偷偷摸摸站在後門外吸幾口!



羅傑忽然想起自己在香港的時候,曾跟她談過當年的格林威治村、談過三藩市的城市之光書店,談過他當年嚮往的波希米亞生活,多少形成了他今日離鄉別井、反叛權威,始終不願安頓下來的個性。



他忽然明白過來,公主為他訂這地方、帶他看這咖啡店,也是一番好意,是以她的方法去理解他的口味。他有點感動,他軟化了。他一生中,也錯過了幾回人家的好意,他是後悔的。年輕的時候,要前衛、要叛逆、要灑脫,也因此就把自己限得很窄,不能體會其他態度的好處,總是嫌人家跟自己想的不一樣!他覺得自己現在不介意了!



公主離開的時候,答應明天趁大軍還未殺到的當兒,帶他看看首爾:「也許讓我早上先打幾個電話給朋友問問!」



「不用問了!」我們的羅傑自信地說:「我們就隨便走走吧,走到哪裡算哪裡。說不定,我可以帶你認識你的城市呢!」



「你比我更認識?」公主忍不住格格笑起來,好似笑得很開心。



向東現在是一個美食家了。說到香港近年流行的私房菜,我說:可以帶你到樓上看看。



鴻燊不在。夥計早吃晚飯,準備晚上的忙碌。牆上曾灶財的書法從街頭塗鴉移到餐室的牆上。



今年七月我們坐在那兒看煙花。今年的煙花不怎麼樣。說會在那些煙花裡看見實在的文字—但對那些虛渺的將來,不知有甚麼指向。



大家在假日裡又再圍坐一起,不過比過去顯得冷落些了。記得史提芬剛從越南回來,不知怎的他對越南有興趣,談起要開真正高水準的越南餐廳。食家老薛則跟他說當年在山林道越南餐廳嚐到的啤酒螃蟹、在佐敦道老趙那兒嚐到的咖喱牛尾煲送法式麵包。



過了一會我旁邊換了羅傑,我們又再喋喋不休地討論要合寫的偵探小說。兇手是誰呢?我說照現在網上的潮流:最後查出來那兇手應該是個美國間諜,要想利用香港作為顛覆基地。但我們香港藝評人精忠報國,寧死不屈!羅傑卻構想那是來自北京的權威藝評人,就是看這香港的現代派不順眼,為了維持民族的純粹性,一定要把殖民思維徹底清洗。



說到後來,大家沒話說了,就抬頭看著窗外被老搞新主意的煙花弄得疲乏不堪的天空。



鴻燊的生意愈做愈好了!我們本來說合寫一個專欄的,不知怎的後來變成他獨寫了。他也成了著名的作家,不是說笑的!每天一個食色性也的故事。每次我介紹朋友到他那邊吃飯,他簽名贈書的時候,總要揶揄我兩句:這位老兄就寫不出來了,酸溜溜的,妒忌我嘛!



我總是覺得難寫,寫不出來!但坦白說:沒有妒忌他呵。我也覺得他的故事不錯。至少我就寫不出來。



史提芬走下嘉咸街,他記得那兒有一所雜貨舖,特別有越南的魚露Nuocmam,他記得那裡擠滿了瓶子和瓮罐。一個角落裡吊著一串串鹹魚。天花板上一輪老吊扇停在那裡。



她的臉頰變得緋紅,呼吸急促了。他仰望她的臉上閃現繁忙日常工作中難得閃現的溫柔神色,好不容易才溶入兩人配合的律動的節奏。在她肩上,越南式屋背的吊扇緩緩地轉,彷彿老屋裡的老祖母搖著搖著葵扇讓孫兒入睡。



老薛說:年輕一代的食經我就沒法寫。現在年輕人不喜歡看歷史,他們有他們的胃口。我遲早要退位讓賢了。



老薛在SOHO一帶對訪港的兒女進行有關孫中山先生的教育。他以為可以用九記牛脯作引子,但小兒子對九記牛腩已不如他熱情,他吹牛說怎樣曾經遇到譚詠麟請他吃了一碗牛腩粉,在列治文長大的小霸王對譚校長也不特別熱心。吃完牛脯粉麵大家已不耐煩了,對於他還要說對街的大牌檔如何炮製最佳奶茶也沒甚麼反應。乾淨嗎?她們問。他還要裝摸作樣地對有關孫中山事蹟的路牌表示莫大的興趣,表示不如大家一齊追蹤這些路牌,看看我們現代中國的偉人如何在此地留下蹤影!甚麼同盟會、四大寇⋯⋯說話從一對兒女的左耳入、右耳出,離了婚仍然要控制經濟大權的前妻根本當他是孫大炮,亦不會鼓勵子女細聽。吃飽了飯她就發動購物狂潮:女兒不是要買電話機繩子送朋友當禮物?小兒子有點感冒是毛衣太厚一定要買件薄點的。事不宜遲,她舉手截停計程車,把一對子女塞進車廂,然後回過頭來跟他說:「很好,你就沿著這些歷史紀念牌子走下去吧!回來再告訴我們好了!你走走,也可以順便減肥!」



老薛看著那豎起的指頭逐漸消失在遠去的計程車中,她王寶釧彷彿在訓示他應該從荷李活道往西、繼續西征,最好永遠也不要再回來!



我們沿著嘉咸街走,走往卑利街。我給向東介紹種種老舖:大珍醬園、有利腐乳、過去有炭爐自燒的合桃酥、雞仔餅。賣菜的攤檔擺到路上,新鮮的水果在你手邊,跟不遠處的歐陸式餐室酒吧互相輝映,構成了此地的特色。



走過港島補選的兩人的海報。有 一兩 家店舖掛出抗議遷拆的布條,但似乎更多人接受了補償的價錢。沒辦法,政府決定了這樣做。這不光是拆了幾條街舊區重建,可惜是原來建立起來的社區關係、種種生活纍積的經驗,也一下拆掉了。



史提芬抵達胡志明市河內機場,乘車往蓮黛的家中,心裡七上八下。



比一夜情更危險的,是第二次的接觸,代表了承諾,可能較長遠的承擔,一段未知如何轉折發展的關係。



史提芬站在舊樓的走廊上,俯瞰天井裡的水戲,這場水傀儡的演出還未終場,蝦兵蟹將的戰鬥正濃,一條大魚起伏穿插,激起人為的波浪,從他站的位置看不見揮舞杖頭的纖手,卻隱約看見破碎水波光影底下似有人的雙足。



我與向東走過街市,轉入一條橫巷。七一吧大概剛開門,還沒有顧客。向東驚奇地發現在這些街巷之間還有這樣的空間。沒有汽車經過的小巷,一邊是個小公園,卻不知為甚麼給封起,用布擋了大半,隱約還可見綠樹。小巷另一頭一些老人家聚在那裡談天下棋。我想提起椅子在門外坐下來,店裡的女孩子說不成,要坐在店裡“不知是甚麼原因“不知是不是舊樓樓上的住客埋怨他們太吵了!



不管怎樣,我們妥協地坐在門邊。



「來一杯啤酒吧!」



「這回讓我請你!」



向東爭著付了賬!過了二十年後,有機會再一起喝一杯是好的。



「我記得你當年寫的詩!」



我說“「我也記得你當年寫的小說,」



他說:「會再寫下去吧?」



工作太忙了。而且行政人員老給我們添各種麻煩。永遠填不完的表格和寫不完的報告。



「還在寫,不過寫得很慢,覺得很難寫,又老給工作打斷。」



一隻黑兔竄過我們的腳邊,真有點愛麗絲夢境的味道。



我們靜靜地坐在那兒,看店裡的女孩子拿著一小盆蔬菜紅蘿蔔去鐵絲網那邊餵兔子。我好似在許多年前經歷過這樣的一個片刻。



「我明年可能有一個短短的學術休假。」



「不錯呀,至少可以做點甚麼。」



「不過行政大員已經去信給校長,建議把我休假時薪金減半!」



我們不禁笑起來!我的是苦笑。



「有機會到我的城市來,我也帶你到處看看。」



「好的!」



我們對飲一口酒,繼續靜靜地坐在那兒看兔子。

香港文學  2008 年 1 月號總第 277 期  2008年1月1日


2008年2月28日 星期四

也斯詩刊珍藏見證歷史







也斯詩刊珍藏見證歷史












































































作家也斯(原名梁秉鈞)的家有兩個特點,第一是那個對着無敵海景的寬敞露台,第二就是那排山倒海的書架以及藏書。據筆者粗略估計,也斯家中的書雖不夠中央圖書館的多,但也一定不比筲箕灣再加上元朗八鄉的流動圖書館少。現職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教授的他,課餘時候躲在家中閱讀、寫作以及進行其電影和文學的研究,相信最理想不過。

望填補詩史空隙

也斯
創作體裁廣泛,有散文、小說以及詩集等,而他喜愛的書籍種類亦同樣廣泛,由本地詩人智瘋的詩集《停屍間》,到多媒體混合創作的前衞Artbook,再到北
京學者楊之水以古迹文物說回中國傳統文學的嚴肅作品以至有關十七、十八世紀中西文化交流的書籍一律應有盡有。不過,數其藏書之中最為特別、最為珍貴的,相
信就非一批歷史久遠的詩刊真本莫屬。「我自己一直從事現代新詩的研究,所以有收藏五四以來詩集的習慣。」也斯說着將一本本歷史悠久的詩集展示筆者眼前,筆者珍而重之接過,深恐造成任何損壞。須知道這些詩集早就成為絕響,也斯當年亦是在國外一邊做研究,一邊苦苦追尋搜集回來的:「這些詩集在內地不受重視,文革時期大量被燒毀,反而美國國會圖書館、哈佛燕京及遠東圖書館卻有完善的珍藏。」到了一九七九年中國改革開放,也斯更急不及待到內地的書店尋寶。也斯
示,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是現代新詩在中國發展最蓬勃的時期,三十年代戴望舒曾在香港域多利監獄寫下一首著名的《我以殘損的手掌》,四十年代又有後來被稱為
九葉詩人的辛笛、穆旦、鄭敏、曹辛之、陳敬容和袁可嘉等等。「那時的詩人以抒情創作為主,即使有觸及戰爭和國家的亦是從個人的感覺出發,不如日後的教條口
號式。」也斯說,而他珍藏的《中國新詩》和《詩創造》就是出自那個時代的詩刊。可惜的
是,自踏入一九四九年以後,詩變成了政治鬥爭的工具,富藝術性的詩一時間消失無影。着重抒發個人感情的詩作一路要到八十年代國家開放時才再次湧現,也就是
後來的朦朧詩體。「現在的人都以為朦朧詩是突然而來的,反而忽略了三、四十年代更為多姿多采的中國詩壇,令現代詩的發展遺下一個大空隙。」也斯語帶無奈的說。

願將書送贈他人

說起無奈,叫也斯
到無奈的還有香港人對書不重視的態度。一屋子放滿書本的他其實也曾生過將書捐到圖書館的念頭,只可惜想來想去也找不到一家合適而又具誠意的圖書館,他說:
「如果香港有圖書館或有大學願意設立一個專門研究詩的圖書館,我十分樂意將所有珍藏都捐出去,只可惜根本無人表示興趣。」他又補充:「多年前我還在香港大
學任教的時候,一位準備移民的同事打算將一屋子的書捐到港大的圖書館,豈料圖書館的人諸多推搪,我同事最後只好將書送的送、丟的丟。由此可見香港社會根本
不重視書本的價值。」也斯感慨書本的價值不被重視,同時亦憂慮港人只會讀報的閱讀習慣,
他說:「在歐洲地區,閱讀並非文化人專有的玩意,而是一般大眾的消閒娛樂。相反香港人就沒有這個習慣,平日唯一會讀的就是報章,長此下去就會失去批判和深
入思考問題的能力,導致社會出現反智的情況。」造成這個局面,也斯認為除了傳媒要負上部分責任外,運作方式有如超級市場的大型書店亦責無旁貸。「市面上的大型書店看似包羅萬有,實際上卻有如一家超級市場,樣樣都要新要快,一本新書過了三個月就消失得無形無蹤。」也斯感慨:「香港以往也有一些具特色的書店,例如專賣外國英文書的曙光書店以及中文書籍種類繁多的青文書店,我記得剛出來做事時就經常到這兩家書店買書,從而接觸到很多外國的知識。」只可惜這兩家另類的書店均在去年先後結業了。








星島日報


E07  |  年華  |  文化廊  |  By 偉嘉


2008年2月27日 星期三

梁秉鈞:小心文化偏食







梁秉鈞:小心文化偏食












































































  導演甲呷着啤酒咆哮:「香港嚴重缺乏好的劇本!」

  酒客乙搭訕:「剛拿了奧斯卡最佳電影及最佳改編劇本的《無間道風雲》不就是出於港產土炮《無間道》?哪能妄自菲薄。」

  導演甲霍地拍一拍桌:「但香港的劇本不夠多元化,創新欠奉,文學作品的改編風氣日衰,難怪一池死水!」

 
 《哈利波特》、《魔戒》、《飄》、《香水》,一部又一部著名小說在外國搬上銀幕,同時孕育了膾炙人口的片目;不過,近年香港似乎愈來愈少改編電影,尤其
是文學作品。就這個現象,筆者跟改編過金庸及張愛玲小說的導演許鞍華聊過,只聽得她重重嘆息道:「很大壓力,那是吃力不討好的事,以後也最好不重蹈覆
轍!」

  文學與電影的關係,可以說是唇齒相依,又更似是撲朔迷離。瑞典大導演英格瑪伯格曼(Ingmar Bergman)便相當反對根據書本來拍攝電影,他認為文學的境界屬於非理性的,把它轉換成視覺影象,是互相殘殺的格局。

「忠於原著」的包袱

  不過,創作範疇涉獵小說、散文、新詩、攝影至錄象等不勝枚舉的本地作家、嶺南大學中文系教授梁秉鈞(筆名也斯)卻持相反的看法。

 
 「不是因為文學偉大而需要改編。」梁教授先來個嚴正聲名,繼而侃侃解釋。「以往香港電影經常在文學領域中找創作靈感,尤其是六十年代的電影市場,但現在
已大大不同。外國的電影工業重視文本,但香港卻是長於技術而弱於劇本,卡士、後期製作或武術功架為主導,故此削弱了對人物心思、場景氣氛、時代感及情調等
作深思塑造、借鏡和參考,故劇本寫出來的人物變得平面。」

  為電影改編文學作品的窘局把脈,梁秉鈞認為,那是被「忠於原著」這包袱所累。

  「小說和電影有獨立生命,小說不等同電影,電影也不須要忠於小說,可以是借鏡、轉化、啟發及領悟。別說改編,嘗試以『新編』來演繹,壓力能否紓緩些?視為一個創作的訓練,衍生創意、原生性和多元性,根植於文學和社會文化的潛流,或許情況會很不一樣。」

  事實上,電影與小說都是反映社會,王家衛亦曾公開聲稱,《花樣年華》電影受劉以鬯小說《對倒》啟發,所以電影與文學的關係,是肯定的。

  多年前藝術發展局誕生時,梁秉鈞已提出電影劇本是電影的核心基礎,故曾提出要搞徵求電影劇本比賽,隨即遭人白眼兼反對。「所謂拍電影就是拍出來的,劇本只是你們這班書獃子的玩意兒,別鬧了!」

 
 一盤冷水直淋,梁秉鈞跳回研究的崗位,花了九年時間,編制了《香港文學電影片目》,證明香港不少出色的電影都與文學息息相關。「這本書目推翻很多以往既
定觀念,1913至2000年間,香港有千多部電影是由文學改編而成。像五十年代香港很多電影改編自托爾斯泰和狄更斯,這些歷史例證,可供當代的電影人參
考。」所謂借古鑑今,他鼓勵香港應資助好的劇本,尤其能把屬於「過去式的文學」與「現在式的社會」連繫一起的作品。

文藝口味暴戾

  「我不是說,每個導演都應該改編《戰爭與和平》,只是想香港人重視文學為一種修養、一種人情的教育,香港人往往重視知識而非智慧,否定文學的質素及價值觀念。這樣一來,社會容易走向極端,缺乏了價值觀念的共識。」他認真地說。

  他認同改編文學作品有時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故由文學改編成電影的數目亦愈來愈少,但不代表不可以成功。「許鞍華的《半生緣》及《傾城之戀》都改編得不錯,《女人四十》也是啟發自日本文學,今時今日,台灣李安都大膽地改編張愛玲的《色戒》短篇小說,這是很正面的啟發。

  梁秉鈞以奇斯洛夫斯基(Kieslowski)多年前所拍的《十誡》(The Dekalog)為例,以表達電影如何能成功地以現代化的角度與手法,以非說教的方式,演繹老掉了牙的道理觀念。

  「嚴肅的題材,也可以變得很普及,有新的啟發。」

  梁秉鈞認為,香港文學發展面對兩大問題,一是標籤化,二是缺乏保存意識。

  「香港無文化包容性,要周星馳就不能提王家衛,文藝口味暴戾很恐怖!大家有沒有發覺,劉鎮偉導演《西遊記》很成功,當時周星馳的對白,部分是引用自王家衛的呢?」梁秉鈞笑說。

  他認為,藝術片往往被影評人判了死刑。「電影評論作理性的討論,卻淪為購物指南。香港文學本來很laymen,文學與主流文化沒有矛盾,兒童文學都可以雅俗共賞。我希望社會大眾有包容的口味,不要一味地排斥,令港人變得『文化偏食』。」

  「拆天星碼頭大家識得嘈,但香港沒有文學館保存寶貴資料,卻從來沒有人去爭取?其實我們的文化及電影資源很豐富,只是香港人是敗家仔!以為自己很窮。」

「非常教授」

 
 說如今香港的教育制度是重術乏道,這位從小已不甘馴服於主流思想、先後在香港大學和嶺大任教比較文學的「非常教授」卻略有不同。  香港別的大學只有英
文系設有比較文學課程,梁秉鈞把之引入嶺大的中文系。鑑於他一直醉心研究電影與文學,也認為文學絕不局限於「文字」,故開荒比較文學講座時,特意把電影、
劇場、視覺藝術等文本引入課堂,以開拓學生的眼界。

  像本月底,他便會在其就職演講中,以「改編」文化身份,評論香港上世紀五十年代電影的文學改編與文化磋商,以一些改編自古典、五四和西方文學的電影作出比較研究,並檢視本土文化遺產。

  問他的工作理念,他不由莞爾笑道:「一方面做歷史的發掘者,一方面做史料的整理者,一方面做社會的討論者,最後更要助文學面對社區。」浸淫於行業而扎實深厚的梁秉鈞,搖頭擺腦,像在朗誦新詩。


信報財經新聞 -  (梁秉鈞:小心文化偏食)2007-04-18 副刊 P33 面對面 鄭天儀


2008年2月26日 星期二

迴轉輪上看人生法國名劇《浮生若夢》







迴轉輪上看人生法國名劇《浮生若夢》






    觀眾走進臨時搭出來的帳篷,先要在東西兩翼一排排斜上去的觀眾席上選個位置,他們坐下來,像議會裏的議員、等上解剖課的醫學生,等待着,眼望底下兩邊觀眾席中間留下的空道,納罕演員將會如何在那兒上演這齣長達六個半小時的戲。

    燈光暗下來了。一旁白色的簾子飄開,幾個演員伏地推出一個轉盤,來到中央,然後他們回去把家具拿出來,當場砌出一個客廳。演員再推出一個轉盤,上面豎立一
道鐵欄,掛起一個牌子:「吉屋出售」。不同家庭的生活片段開始在轉盤上展現了:女兒清理亡母的遺物,把大宅出售。成功商人女兒剛誕生,他買下這房子,要開
始一段新的生活。

演出平易近人


一個又一個片段、一節又一節故事,吉光片羽,轉瞬即逝,同枝異葉,卻又互相牽連,橫生枝節,卻又迴環再現!二○○七年看過的戲劇中,還要算法國陽光劇團的
《浮生若夢》給我留下最深印象。不過原沒料到它是如此平易近人。記得一九八四年在洛杉磯奧運藝術節看到兩齣精采的演出:米蘭劇場的《暴風雨》以及陽光劇團
的《第十二夜》。陽光劇團的演出,不在設備周全的大劇院,反在空地上搭了戲棚連觀眾席,觀眾進場時還可看到樓下演員在化妝間。舞台上擺放不少印度樂器,演
出以印度音樂為主,以印度民間喜劇手法處理莎士比亞,令人耳目一新,的確是一趟難得的劇場經驗。


陽光劇團的始創人亞莉安‧莫虛金的背景顯示了跟現代歐洲文藝複雜的關連:爸爸是法國有名製片,跟許多名導演合作,亞莉安早年也當過商業片的編劇。她在英國
唸心理學時,曾跟肯盧治、約翰麥加夫等人組成劇團。她上世紀六十年代從巴黎學生劇場的基礎上創立陽光劇團,亦往東方旅行學習亞洲傳統戲劇。七十年代開始以
巴黎近郊一所廢棄彈藥庫作為排練演出基地,以獨特的演出逐漸建立自己的聲名。


陽光劇團在一九六八年學生運動的氣氛之下誕生,最早有關法國革命的《1789》,正如盧治的電影有其政治關懷,但也不尚空言,嘗試從老百姓的故事出發,由
平民角度看革命,自米蘭首演開始,成功開放讓觀眾參與的新形式獲得好評。我當年看的《第十二夜》大概屬於劇團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風格。莫虛金對傳統東方戲劇
深感興趣,學習之餘,也做了不少消化融會的工作,早年的《成吉斯汗》已開始吸收亞洲戲劇的表演方式,後來最有名大概是《河堤上的鼓手》,靈感來自日本人形
淨琉璃,不過莫虛金表示不是要正確詮釋文樂藝術,而是以新的方式表現平平無奇的日常生活。莫近年的劇作也有不少政治參與,所以看到《浮生若夢》的家常題材
令我覺得有點意外,但又想:為甚麼不可以如此?再想:正應如此哩!

你我瑣碎片段


一個又一個輪盤,推出來又推過去,上演的是一個又一個家庭故事。整個劇由許多故事組成。故事多由劇團成員所提供,並不是大時代的傳奇,相反,是人生瑣碎的
片段,但片段經過推敲打磨、經過發展,而不僅是原來的現實了。一位獨居的變性人住在一所公寓裏,正在看電視。孩子們從外面窺伺她,只有一個女孩不害怕,進
來吃蛋糕。晚上,女孩熟睡了,有人大力敲門,是孩子的爸爸,他不高興孩子留在這兒,催她快走!這種歧視的態度可謂普遍。這一場,導演安排主角看的電視是
《金剛》,異類中的異類!


一對低收入的夫婦,欠租多月未交,政府派仲裁人來為家具估價。留着鬍子西裝筆挺的仲裁人公事公辦,檢查他的電器,發覺都是名牌,是分期付款的結果。沒辦法
維持生活,但卻能賒款。他們能怎樣清還呢?我們發現,同情這對夫婦的仲裁人,也就是要抱走女兒的父親,到頭來,我們發現,他也是被妻子拋棄單親養大女兒的
可憐人!


一個人是這樣的角色,在另一個人的戲劇裏又扮演不同的角色!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人生片段裏。一個扮狼與女兒遊戲的單親母親、一個沉迷毒品的孫兒、一個在聖
誕夜離家的母親、一個脾氣古怪的病人與一個愛吃酸乳酪的醫生、一個高貴的婦人將要面對喪子的訊息、母親教女兒騎腳踏車、年輕人追尋父母的歷史……

剛寫完一個故事,想:會不會太平淡無奇,太破碎隱約了呢?高興看到陽光劇團的《浮生若夢》,再一次肯定了說故事的意義。像所有好的藝術作品,它給予安慰、肯定我們卑微的嘗試,令我們回去繼續工作,希望做得更好一點!


2008年2月25日 星期一

咖啡時光 漫遊地中海 專訪也斯







咖啡時光 漫遊地中海 專訪也斯












































































如果你有看過梁秉鈞教授(筆名也斯)的半自傳體小說《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就會彷彿聽到書中傳來一把沉實穩重、溫柔敦厚的聲音,娓娓道來十八個印第安傳統手工藝品「煩惱娃娃」,如何橫跨大半個地球飄洋過海的旅程。

文/趙秀明˙樊婉貞(《am post》編輯) 

如果你接觸過現於嶺南大學中文系任教的也斯本人,也就會知道他也人如其文,親切而從來不擺架子。

也斯
十歲開始於報章專欄寫作、七十年代參與編輯中國學生週報,曾翻譯多篇法國、拉丁美洲小說、美國地下文學作品等,如他自述自己十多二十年前越洋訂閱歐美書報
例如《村聲》、《常青評論》、《前衛》等等:「那真是一件奇怪的事,簡直是脫離現實的。我也想過為什麼想看遙遠的影評和舞評,或者要知道紐約出版和演藝的
訊息?為什麼一個在香港長大的學生,對周圍的東西不滿之餘,我卻會自學去發掘其他文化的另類文藝?」

就是這一點點好奇,讓也斯
學美國,於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修讀比較文學,因此而深入接觸各式文學作品,當中包括197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意大利詩人蒙德萊(Eugenio
Montale)的作品:「開始時讀他的詩集《墨魚骨》(Ossi di
Seppia)、還有《三角洲》、《鰻魚》等,描繪陽光與海等地中海景象,他的詩音樂性強、意象濃縮。」在過往也斯的訪問中,也斯
及過,蒙德萊這位在意大利西南部地中海旁漁村長大的詩人,是其中一位他最喜愛的作家。在《書與城市》文學評論集中,他形容蒙德萊的詩充滿「嶙峋的岩石、金
黃的陽光和向日葵、地中海的波濤澎湃、晒乾了的漁網和墨魚的骨頭……他一直寫抒情詩,但他的抒情並不代表軟弱或陳舊,他是那麼實在、準確又新鮮,是一種可
以穿透暴風雨的琴音。」蒙德萊獲獎當年,也斯以評論文章《在風暴與琴音之間——從一首詩
看蒙德萊的藝術》詳盡分析了蒙德萊一九二零年代寫成的人物詩《阿辛尼奧》,詩的主角阿辛尼奧冒著暴風雨沿街道走向大海,猶豫應該繼續向前走還是應該折返,
暗喻人生中為了追尋自由而被迫放棄安逸的兩難局面,以及途中會遇到的種種挑戰。

談到由亞、歐、非三大洲環繞的一片地中海地區,也斯提醒讀者:「說起地中海的文學作品,我們常會想起希臘、意大利的作家,其實地中海擁有複雜多元的文化,文學作品亦很多元化,還有許多土耳其、阿拉伯的出色作家值得留意。」

卡瓦菲(Constantine Cavafy)也斯
先推介土耳其詩人卡瓦菲(Constantine
Cavafy),卡瓦菲祖籍伊斯坦堡、在埃及阿歷山大港出生、留學英國後回埃及當政府官員:「卡瓦菲的詩作不只受基督教傳統影響,還會挖掘古代希臘人物的
故事,把他們寫成日常認識的人一樣。除了描寫人物的歷史詩,他寫的同性戀情詩亦很熱情、樸素。」

卡瓦菲廣泛閱讀英法文學,因而在作品中運用
浪漫派諺語、巴納塞斯派詩意語言和象徵手法等。他早期詩歌帶有浪漫主義﹙如雪萊、葉慈、雨果等﹚及希臘羅馬的影響,隨後亦受巴納塞斯派及同期一系列文學風
潮,如象徵主義、唯美派、頹廢派等影響。希臘、羅馬、拜占庭及歐洲歷史亦備受卡瓦菲喜愛,英國歷史學家、《羅馬帝國衰亡史》的作者吉本(Edward
Gibbon),以及《希臘民族史》的作者、提倡拜占庭對希臘的重要性的歷史學家巴柏力高普洛斯(Konstantinos
Paparrigopoulos)
對他影響尤深。後期卡瓦菲轉投現實主義懷抱,詩風漸漸成熟,亦描寫一系列近代經典人物,如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華格納歌劇英雄羅安格林
(Lohengrin)、希臘悲劇作家埃斯庫羅斯(Aeschylus)的阿加曼農(Agamemnon)等。卡瓦菲的歷史詩,多數以亞歷山大大帝向外殖
民的希臘化時期為背景,而他的享樂主義或唯美派詩作,除了對同性戀情色的大膽描寫,同時亦寫實地描繪同志主人翁在社會邊緣掙扎求存的苦況。

地中海現代文學也斯
示,希臘身為西方文化的源頭,除古代經典以外,亦有很多值得一讀的現代文學作品。他掏出內地出版,由李野光翻譯197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希臘詩人埃利蒂
斯(Odysseas Elytis)
,與另一位希臘詩人塞菲里斯的合集《英雄輓歌》,說:「埃利蒂斯他是典型現代希臘詩人,熱情洋溢,豪邁奔放。」另一位土耳其現代詩人貝雅特利(Yahya
Kamel Beyatli) 亦受也斯喜愛,其作品收錄於余光中譯的《土耳其現代詩
選》:「他的著名詩句『如果死亡是異鄉的長夜,讓我仍夢見不變的祖國』,意思是歷史會過去、富貴榮華轉眼間就不在了,但祖國與傳統仍然是他心靈上的歸
宿。」再者,意大利詩人晏加里提(Giuseppe
Ungaretti)亦在埃及亞歷山大港出生,父母來自意大利南部托斯卡尼,寫出不少佳作;地中海葡萄牙作家比索亞(Fernando
Pessoa)則令也斯想起葡萄牙藍調Fado:「比索亞本人是個公務員,一個小人物,他會用六、七個筆名寫作,他的作品帶著沉思、哀傷、思考,很接近Fado的風格。」

《咖
啡時光》陪你共遊地中海不少學者認為觀眾品味改變的最初徵兆是性愛的態度,雖然嚴苛的電檢法(Production
Codle)直到1966年方才修訂,但利用衛星公司產製一些專門躲避電檢法的電影,大獲成功,如1960年由朱爾斯達辛(Jules
Dassin)自導自演的電影《癡漢嬌娃Never on Sunday》(Pote tin Kyriaki),也斯
非常推薦的說:「女主角由馬加里(Melina
Mercouri)飾演,她本人也演過不少希臘悲劇。」說到地中海電影,不能漏掉的尚有1969年加拉斯(Costa-Gavras」導演的電影《大風
暴》(Z),描述希臘自由派政治領袖被右翼組織暗殺,其後掀起一陣腥風血雨。也斯續說:
「當然更不要錯過希臘電影大師安哲羅普洛斯的《霧中風景》、《養蜂人》,大師寫盡希臘與土耳其邊界紛爭、東歐巴爾幹半島的戰爭、今日的民族遷徙等等。是最
好了解地中海文化根源的學習資料。」地中海是一個多元民族文化碰撞、擦出火花的地區,但每一個於地中海成長的作家,都不忘從地中海源遠流長的歷史文化土壤
中吸取養份,栽種出獨一無二的奇葩異卉。如果你想進一步了解地中海地區,不妨由文學、電影等開始著手。文化免費雜誌《am
post》策劃了一系列專題講座《Mediterranean Talk- Coffee Time
Series咖啡時光》(咖啡時光講座),而為合「咖啡時光」與「地中海文化藝術」悠閒情懷,講座會於灣仔合和中心星巴克舉行,不同的文化藝術名人,將親
身帶各位走一趟地中海的文學世界,輪流與你分享他們對地中海文化的心得。如果大家已錯過了也斯昨日主講的地中海文學講座的話,就千萬要緊記在未來4個星期天,到講座嘆一杯文化氣息特濃的咖啡。


港第一次「地中海藝術節」《咖啡時光講座》系列是康文署今年10月至11月期間舉行的地中海藝術節節目之一。地中海藝術節讓你接觸地中海地區的獨特藝術形
式,內容包括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希臘、土耳其、埃及、北非等地繽紛多彩的音樂、舞蹈及戲劇節目。開幕節目是《情迷意大利》狂歡節音樂,由德國指揮家
湯馬士.亨格布洛克帶領巴塔薩.紐曼合唱團及室樂團,演出早期巴洛克音樂大師如蒙台威爾第、卡瓦利及蔡斯提的歌劇選段、牧歌等,並配合舞蹈、戲劇及舞台效
果,重現17世紀意大利威尼斯、佛羅倫斯及那不勒斯狂歡節的魅惑神彩。閉幕節目是《星匯佛蘭明高》,表演者是現年60歲的西維爾舞后愛斯梅達
(Merche
Esmeralda)。除了舞蹈,別忘了傳統佛蘭明哥表演有三部分:歌(cante)、舞(baile)和結他(toque),地中海藝術節,另一場重量
級演出《樂滿佛蘭明高》,聚焦在歌曲部分,由當今樂壇中兩把最迷人的聲音—擁有超過30年演唱經驗的歌后利納雷斯(Carmen
Linares)加上年輕歌唱家波維達(Miguel
Poveda),締造出令你難忘的一夜。此節目匯聚西班牙絕頂佛蘭明高舞蹈巨擘,加上十位結他手、敲擊樂手及歌者現場伴奏,表演的震撼力相信要親身感受才
能體會。

《Mediterranean Talk- Coffee Time Series》咖啡時光講座系列地點:香港灣仔皇后大道東183號合和中心3樓318至319號星巴克咖啡店時間:16: 30-18: 00日期:30/09/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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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趙秀明

2008年2月24日 星期日

本土文化 散佚了的「上河圖」?







本土文化 散佚了的「上河圖」?













































































想有一位畫家,沿着香港或九龍沿岸畫了一幅長卷,比方說從旺角的渡船街到佐敦道,經廣東道到油麻地、尖沙嘴海邊;或者從上、中環的干諾道西、干諾道中經郵
政局、天星碼頭、皇后碼頭,經夏慤道、添馬艦到灣仔警署,一直到灣仔海旁。如果畫家細緻描畫,定會讓我們看到百貨陳雜、民生百態。

該幅香港至九龍的長卷中,各式風格的招牌、大小不一的店鋪攤檔、還有各式各樣的人物:匆匆忙忙的上班族、經營小生意的商人、搬運貨物的雜工、打掃的阿嬸、退休下棋的阿伯、無家的流浪人、停在紅綠燈前的司機、到處拍照的遊客,遂構成了城市繽紛的圖像。

畫家心思工筆細膩


近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來港展覽,令人有機會細看這幅名畫。十二世紀的開封是怎樣的繁華?民生是怎麽的模樣?觀賞畫作,我們看到畫家的細緻,畫出各種大
小的船舶,連舵櫓石碇都心細如塵地描畫出來,還包括放倒船桅過橋的緊張;畫出木構無柱的橋上各種人等,在爭路買賣看橋下的船經過;畫出不同行業百姓各種營
生的姿態,路旁店鋪食肆綵樓酒旗賣酒、賣藥、賣蔗、賣飲子、賣香料菜鋪肉店,街巷上獨輪串車、平頭車、行人馬匹、駱駝緩步踱過;城門楷梯上有人憑欄眺望、
下面關稅老爺在抽煙……畫家如沒有對人生的體察、對城市運作的了解,是畫不出來的!

你說香港沒有像張擇端這種大師,畫出《清明上河圖》這樣的傑作?我說有的,不是一個,而是許多個。不是嗎?從二十世紀初到現在,百年的香港文學裏,從文言到白話、從淡墨速寫到工筆細繪,不同的作者從路經到久留,不都是曾經給這城市描畫過許多許多遍嗎?


不過,這些文字的畫像都發表在報章上、雜誌上,還沒有整理出來,或者就已經散佚了。或者因為不被人重視、沒得到應有的注意,好像變得不存在了。這城市跟其
他城市最不同的是:還沒有出版過一套文學大系、沒有出版過一套包括大部分文學作者作品的選集。難怪每次說起總有人以為:過去沒有甚麽人寫過香港啊!有人做
過這樣的事嗎?我們是這樣變成一個沒有歷史的城市吧。

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本身當然也經歷了曲折的歷史。為有權勢、有財富者收藏,亦為
收藏者所爭奪。但在文人畫當道的藝壇,這種繪畫民生的畫風就貶值了。藝術也離不開文化的政治與現實的政治。在戰亂中失散,又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尋獲。在以社
會主義、寫實主義、文藝為主導的風氣下,再獲得了另一個生命。

這次《清明上河圖》來港,當然也是政治文化運作底下的結果。清明上河圖到底是
好畫,可以從不同角度觀賞,總可以令我們得到接觸藝術作品的愉悅與思考。欣賞傳統文物當然也有許多種態度,比方說:我們稱之為國寶,我們有幾千年文化、我
們作為中國人多驕傲呀!我們的血液沸騰了!又有一種:我們找明星來参觀和剪綵,我們把文物製成閃卡,把《論語》變成順口溜,請來名嘴做Show,大堂擠得
水泄不通。當然,也還可以有其他態度的。

仇英畫卷具創造性

對《清明上河圖》的回應,每個年代都有。正在展覽的,又有仇英的
《臨清明上河圖》,這是一位畫家對另一位畫家的回應,或者說:一個愛藝術的人對自己的文化傳統的回應。我會覺得那不是臨摹,而是翻譯、是創造性的轉化,仇
英畫中有對之前文化成果的敬佩,但畫中畫的,已是明代的衣冠風貌了。

藝術不僅是記錄一個地方,也是表達了一種精神。香港在二十世紀以來,一
九四九年以後,對傳統中國文化的思考良多。除了新儒家哲學、新水墨畫、敦煌學的研究,還有文史方面的鑽研。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在內地強調《清明上河圖》寫
實一面的年代,香港學者如林年同繼承內地美學去討論由《清明上河圖》而來的中國畫卷散點透視的特色,在討論電影長鏡頭與中國美學方面多所發揮。對傳統文化
該出自自發的熱愛,要推行對傳統文化的教育不必否定本土文化,應從認識本土文化過去的成績開始。


2008年2月23日 星期六

中國電影新浪潮 紀實與虛構之間







中國電影新浪潮 紀實與虛構之間













































































厭了志大才疏自我放縱的藝術實驗,紀實作品未嘗不是一服清涼劑。早年伊文思拍中國的紀錄片,教人感動。後來《風的故事》讓人欷歔,路易馬盧的《印度魅影》
不是導演力作,卻因個人角度,對拍攝對象或熱情或冷漠,亦見他們創作態度的延伸。今年電影節看到柏度哥斯達的電影,從《骨未成灰》到《范黛的小室》到《回
首向來蕭瑟處》,從劇情到紀實到兩者融合,有他靜觀細察的特色。拍葡萄牙貧民窟的潦倒生涯,畫面色澤層次豐美、光暗構圖可以上溯至林布朗名畫,這種奇妙的
矛盾混合,構成了這類作品獨特的風格。文︰也斯圖︰星島圖片庫

作者簡介

也斯,原名梁秉鈞。美國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現為嶺南大學比較文學講座教授,人文及社會科學研究所所長。著作有詩、小說、散文及評論三十多種。小說集《布拉格的明信片》及詩集《半途》獲第一屆及第四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曾任駐柏林作家,海德堡大學、蘇黎世大學客座教授。

兩者結合早出現


結合紀實與虛構並不新鮮,我們一九九○年代卑微的錄像作品《北角》也嘗試過了。但看到人家的好作品還是心悅誠服,知道有許多不同程度的配搭。但我倒不完全
同意導演所說:「真正的導演不去區分紀錄片與劇情片,我一生從未想過怎樣去拍出它們的分別。」我想他想強調一種不用象徵、不是上心理分析課、不花巧、不用
特技、不動聲色的拍攝方法。這個我完全可以欣賞。但若說完全不分紀實與劇情,也就失去可資討論的切入點。

尤其當我們轉向當代中國紀實電影,那些現代西方如伊文思以後的紀錄片、法國的「真實電影」以至目前的許多嘗試,可給我們提供參照的框架,可令大家避免當年討論朦朧詩時般孤立評價、漫無準則。如若根本取消了紀錄與劇情的區分,恐怕就難以討論紀實傾向的特色。

紀實電影風大盛


近年中國內地紀實電影風氣大盛,如:吳文光的系列作品、張元的一些嘗試、王兵的《鐵西區》,甚至李一凡的《淹沒》。從事藝術創作的作者,像小說家札西達
娃、導演田壯壯,近年也有轉向紀錄片製作。此外也有艾曉明與胡傑的《中原紀事》、《太石村》、《陰道獨白》等以錄像關懷社會事件、性別議題的做法。之前寧
瀛的《民警故事》、李揚的《盲井》等在劇情片中吸納了紀實元素。最近的《圖雅的婚事》以真實故事實地拍攝號召也用非職業演員;但到女主角在電影節登台,我
們才發覺她其實不是蒙古人!種種例子,為紀實虛構的多元光譜添加顏色。如果中國目前有一廣義的新紀錄運動,那當然也跟數碼技術的普及、跟一九九○年代以來
的改革開放、商業化、現代化產生的多元變化與社會問題有關。在牛津最近出版的《中國獨立電影訪談錄》(從此書可見大部分新導演對電影認識不算深入),《巫
山雲雨》、《大姨》的導演章明說他自己對紀錄片很滿意、對故事片不滿意。訪者徐楓說他的紀錄片裏有更多社會文化外在訊息,能與個人內在聯繫在一起,在故事
片中反而比較弱,相對來說更內在化。

優秀導演賈樟柯

就這方面來說,賈樟柯似乎是個相反的例子。


賈樟柯也從紀錄片開始:《有一天在北京》(一九九四年,十五分鐘);《小山回家》(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王小山的紀事,半紀錄半劇情;一九九六年十二
月在香港的獨立短片及錄像比賽得獎);《嘟嘟》(一九九六年,五十分鐘。小山後作為場面調度的練習,讓錄習師林小凌演出,關於大學生在畢業前遇到的問
題);在《小武》(一九九七年,一百零七分鐘)、《站台》(二○○○年,一百九十三分鐘)之後還有紀錄片:《公共場所》(二○○一年,三十一分鐘);《狗
的狀況》(二○○一年,五分鐘;大同郊外,以一隻狗表達來自底層的憤怒)。賈最新的作品正是一對紀實與劇情的雙胞胎:二○○五年的紀錄片作品《東》拍畫家
劉小東在三峽地區創作油畫《溫床》及畫家在曼谷為十一位泰國女郎寫生;由此衍生出來的劇情片《三峽好人》則寫兩個男女分別從山西來到遷拆中的奉節尋親的故
事。賈樟柯正如當代一些較優秀的導演:注重紀實的素質、實景實況,代表對生活現況的尊重與觀察。賈在《小山回家》後本要拍故事片《夜色溫柔》,春節回鄉一
行,見到故里的改變而改拍《小武》。中國的現實裏有取之不盡的題材。紀實也包括對現實靈活的吸收,不以一種既定的現實觀去概括現實。過去內地主流批判寫實
主義其實是一種意識形態先行的、把觀念去修改現實的做法。紀錄片代表一種不同的態度:不以批判先行、重視觀察多於宏論。我們現在都明白政治宏論局限所在。
但新的文化、性別理論,要政治正確,也有主題先行之弊,可參考《中國獨立電影訪談錄》中崔衞平發言!紀錄片《東》裏畫家劉小東的大空理論和藝術主宰一切,
《三峽好人》的虛構裏卻流露對現實人生的關懷,結果劇情片更有紀實精神,紀錄片更追隨一人藝術創作,難怪《三峽好人》比《東》好看了!


2008年2月22日 星期五

電影的光影

電影的光影

Carpenter
Center

初抵麻省劍橋是一月陰冷的天氣,多謝研究院蔡同學的幫忙,在劍橋街找到一所公寓,在費正清研究中心旁邊,聽說離電影資料館也不遠。傍晚我橫過
馬路,還不用走到校園,就見到別致的Carpenter Center,是法國Le Corbusier
設計的,在周圍典雅的紅磚建築之間突顯了它瀟灑開放的性格。進去就是展覽畫廊,地下一層則是電影資料館。當晚放映的是維斯康提的《白夜》。黑白的舊片,孤
獨的角色在威尼斯水鄉邂逅,正適合獨在異鄉的觀眾觀賞。去到片末,下雪了,我出來走在空敞的小街上,也彷彿感到了雪意。

《白夜》是資料館放
眏專題「存在主義與電影」選片之一。我晚上有空就踱過去,逐漸看到不少精彩的專題。資料館與大學的電影系有不少合作,電影系有老師開「電影與時裝」課,資
料館也放映有關的專題,把王家衛《花樣年華》的海報顯眼地放在門口,吸引了不少觀眾。資料館巧妙地在教育、研究和娛樂、消閒之間保持了某種平衡,我在「戰
爭與電影」的專題裏看到以前未看過的偏門電影,也重溫了羅拔奥特曼有名的《風流醫生俏護士》(M.A.S.H.)。因為有研究和教育的配合,策劃的節目可
以深入淺出,有經典電影也有獨立新作,也可以探索不同主題:女性電影(以色列的女性電影)、電影與音樂(為塔可夫斯基、邦德卓等人配音的俄國音樂大師
Vyacheslav Ovchunikov 專題)。還有種種配合電影的講座,比方專門請來討論視覺快感著名的Laura
Mulvey,由她講伊朗導演Abbas
Kiarostami的電影,也放映她與人合作的紀錄片。我去看電影,卻也同時學到不少白天在圖書館裏沒讀到的東西。

回想起來,我們早年在
香港接受的電影教育,一半來自還算多元的商業電影市場,一半來自有心人組織的電影會:比方大學生活電影會、電影協會、火鳥、大映會、甚至後來的土佬電影
會。後來在外國才有上電影課。但對電影的興趣和認識,卻是在這之前早已形成的。我們閱讀前輩的影評、感謝前人策劃的專題影展,令我們學懂怎樣去看電影。有
時是電影引向文學和其他藝術,引向不同的知識,令我們認識其他的生活態度,認識其他的價值觀念。

哈佛廣場

電影當然有許多不同
的種類。在哈佛廣場看電影,也有當前潮流的賣座電影,場外排了長長的人龍;也有專放舊片的老戲院,為人拾掇昔日忽略的光景。我很高興有機會一次過重溫泰倫
斯梅利克幾齣抒情作品。莎莉溫德絲去世後,也是老戲院有人情味,辦了一個專題放映她的舊片,從《郎心如鐵》到《一樹梨花壓海棠》,她總是遭拋棄的女友、疾
妒失愛的妻子,在羅渣高曼的B級片Bloody
Mama裏,是個打家劫舍的沙膽大娘。看多了學院課堂裏深奥經典與獨立製作的性別論文,爆玉米熱咖啡的老戲院給你提供舊沙發的溫情。多謝老戲院裏懷舊的策
展人有心蒐羅這十多齣電影,把一個永遠是甘草的女演員首次放在聚光燈下。

有時,潮流的大片看膩了,便坐地鐵渡河到城裏不同的地方看較冷門的電影。我是這樣無意中碰到波士頓美術館的電影教育計劃。美術館有很好的電影院,平常也放眏不錯的電影,有與藝術相關的劇情或紀錄片,也有放映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片,如西班牙的經典《蜂巢的精靈》。

波士頓美術館


們特別辦了一個叫「世界視野」的專題項目,僱了專人負責,每年放映大概六齣來自世界不同文化的藝術電影,也公開放映,但特別聯絡中學,讓同學學習欣賞電
影,也通過電影去理解不同的文化。我對這做法很感興趣,便也去看電影,還收到熱心的主持人傳來的背景資料。她們每齣戲都準備了豐富的背景資料、閱讀材料、
討論問題,供來看戲的老師和同學參考。電影放映完了,同學提出觀後感,老師有時還未必一下子可以進入討論,那時對電影文化有認識、但也懂教育的主持人就扮
演很重要的角色,可以把討論帶到比較深入的層次了。

那時剛聽到香港的朋友在電郵裏告訴我,中學的新制將會有文學與電影的專題,我聽來一方面
高興,一方面也未嘗不有點擔心。電影當然是非常多采多姿也非常有吸引力的媒介,但電影也有它特殊的歷史文化、有它獨特的形式與語言。對於教慣文學的老師,
不是一下子容易掌握,恐怕會帶來一定的壓力呢!

電影的確是一種豐富的藝術,也可成為感情教育和知性教育的極有感染力的媒介。但像任何一種藝
術,也需要浸淫其中,花時間去了解它的特色、學習去欣賞它。電影的確是吸引人的。記得我八○年代在香港大學教「新詩與現代主義」,選修的只有十多人,大概
只有《九分一》詩刊的同路人才有興趣,八八╱八九年創辦比較文學系,我開辦「當代華人社會的文學與電影」,修讀的就有六七十人。八九年六四事件後,香港的
情緒處於低潮,外國同事擔心說這課怕沒有同學想修讀了。結果那年修讀的人數達百人。可見在危機中,其實有更多同學想通過文學和電影的言語、敘事和改編,去
了解中國人的社會和文化。

但電影的教育不容易做。需要許多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崗位上合作。熱心跟同學討論電影的老師、報章媒介上的感性文字、經驗豐富的影評人和策展人、掌握整理編輯資料的部門、電影文化的研究者和教學者,都有可扮演的角色,都可對一地的電影事業的發展和提高有所幫助的。

耶魯的電影研究中心

只不過,電影教育要認真進行,需要的資源、人力和時間也不簡單!


冬將盡時,在耶魯見到了研究法國電影和電影理論的德里安德魯(Dudley
Andrew)教授,向他請教他專長的詩與電影、改編理論的問題。他帶我參觀了耶魯的電影研究中心。他的研究室堆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書和錄像,樓下是
電影圖書館,同學可以在那兒看電影,旁邊有小型的課室。再走到樓下,是一個小小的禮堂,問起來,安德魯教授說:
「我們每晚在這裏選映不同的電影,讓同學也讓公眾免費觀看!」聽來真像電影愛好者的天堂哩!

這一陣子正在準備四月二十七日在嶺南大學一個有關五○年代香港電影的演講,不禁又想起了這些東西。




































































































2007-04-27 明報  D04, 世紀 人文·關懷·視野, 世紀.Academic, 也斯

2008年2月21日 星期四

張愛玲女角 遇上李安男角

張愛玲女角 遇上李安男角

    剛在香港開幕的亞洲電影節真是珠玉紛陳。不僅有韓國重要導演李滄東、林權澤、金基德最新作;日本的河瀨直美、岩井俊二與市川崑;內地的賈樟柯、李楊、馮小剛、姜文;台灣的林靖傑;香港的林愛華,還有我一直期待的動畫片《我在伊朗長大》。開幕電影既有聲勢浩大的《色,戒》,亦有寂寂無聞新人的《七月好風》;既不鑽牛角尖否定有名導演的佳作,亦貫徹支持新人的理想,可見主辦當局的胸襟。我既然趁熱鬧也來說《色,戒》,也有義務為電影鬧烘烘在港上演過程補上為人漏見的一筆吧!

    張愛玲小說出了名難拍,不是因為習慣以為的「文學作品文縐縐、不食人間煙火、不夠具體、難以拍成電影」,張心細如塵,往往比導演更敏感,描寫處境和人事,比導演想像的更具體更細緻。但她用的是文字符號,導演若對文字驚艷,嚇得不敢動彈,用電影語言照搬,意象一樣了,脈絡和餘韻未必留存;導演若對文字感覺遲鈍,拍出了故事,沒有氣質、沒有了言外之意,徒然剩下美麗軀殼!

    一字一驚心

    張愛玲小說難拍,《色戒》有它易拍亦有難拍之處。故事早有了,但多番修改,一九七八年初才在皇冠初次發表。張愛玲後期修改發表的作品,如《浮花浪蕊》,確是有點「平淡而近乎自然」的境界;《色戒》卻剛好相反,是非常自覺的作品

    小說設景簡潔如舞台劇,大致分五幕:第一幕是易家麻將桌上;第二幕是王佳芝出去到與易先生會合(中間包括兩家咖啡店、乘車及貼近佳芝角度的回憶);第三幕是珠寶店到出事;第四幕最短:佳芝找三輪車離去到封鎖;第五幕回到易先生家,逐漸貼近易先生的角度敘事。

    小說雖短,我讀的時候可覺「一字一驚心」!一方面是小說的女主角身陷險境,步步為營,小說家寫得令讀者提心吊膽,當然是文筆高明。但我還有另外一重感覺:那是作者也步步為營,寫得辛苦。張愛玲早年的《傳奇》和《流言》,筆酣墨足,生命力旺盛,像《第一爐香》等篇,描寫起來顧盼自如,真可說「天才都是揮霍的」!那之後作者經歷了種種人生和文學的挫折。離開了一種「中國人的社會」,還是避不開其他形式的「中國人的社會」。晚年發表在台灣文刊,好似是自由了,還免不了受唐文標、張系國諸人的粗暴騷擾。

    張愛玲不願合流,即使自外於整個五四大傳統之外,也甘於寂寞,不為一時的掌聲而跟隨流行想法而寫。《色戒》的寫作本身是一項危險的任務,這牽涉到漢奸等民族大義,稍一不慎,便為千夫所指。奇怪是這任務不是誰指派,是作者自願挑起。對五四大傳統中的民族文學,包括其中通俗煽情劇文類、盲從起哄思想,《色戒》是個挑戰。抗戰以來,我們小時候也看過《天字第一號》式的影劇,總是有一個美麗的女間諜,為了民族大義,對奸詐的日本軍官虛與委蛇,最後配合起義,殲滅敵人以身殉國。張的小說懷疑了表面的政治正確、暴露了指使女子犧牲的男性虛妄幻想,寧願繼續深入她更感興趣的對人性的探討。

    性愛中有悲 情

    這回張愛玲幸而遇上一個會讀書的導演。李安顯然有很好的文學修養。因為正是讀通了文學,才不會囿於文本,又不必處處改動來突出自己的個性。李安基本保持了小說的結構,甚至對白也保持,但以映像加強要說的話---如一眾同學站在台上如同審判的說:「王佳芝,你上來!」張愛玲第三幕珠寶店空間寫得如幻又真、既隱密又暴露、既安逸又脆弱,這是文字工夫,電影避去不與爭鋒,卻安排了佳芝闖入易先生私人的隱密房間、安排日本酒館的憑歌寄意。乘三輪車離去到封鎖一場,亦用電影語言寫活了心之舒釋與現實之殘酷限制。

    張愛玲女角寫得透徹,男角則在眾人虎視眈眈之下把漢奸寫得禿髮鼠相;李安以他的文學和電影修養,以及相對開放一點的文化環境,精采地把易先生演繹成兇殘暴戾,但私底下亦未嘗沒有寂寞與虛無。這雙男女的性愛中有悲情,這種對人性的悲憫得來不易,要多年的文化素養才造就一個李安。而張愛玲呢,我們僅能說慶幸幾十年來的中國人社會還未完全掉一個張愛玲!

星島日報 -  (張愛玲女角 遇上李安男角) 2007-10-01 年華 E09 名筆論語 也斯


2008年2月20日 星期三

愁腸百轉 看花度與詩對話

愁腸百轉 看花度與詩對話

    去聽克莉絲提娜‧布蘭柯(Christina Branco)唱「花度」(Fado),一開頭兩首都是花度天后阿馬利婭‧羅德里格斯(Amalia Rodrigues)的歌:唱的是愁緒、是心碎。葡萄牙的花度,出了名愁腸百轉,從哀字穿到愁字,唱的是命運弄人、長相思、空等待、渴望難填、理想落空!

 
    布蘭柯沿慣例穿一襲黑色長裙,緊緊抓住米高峰,俯身向前,猶似那是唯一可傾訴心聲的摯友。大理石輪廓的臉龐顯得沉重,只偶然一絲淺笑,彷彿綻放一瓣花容,同時顯露了生命可有的另一面貌。她唱下去,也就顯出她雖繼承了天后羅德里格斯的花度傳統,另一方面也滲進豐富當代色彩,有民歌、探戈變奏,我在錄像聽過她吸收了爵士、即興風格的作品。在香港的演出沒那放,但演出過程也逐漸放鬆,跟觀眾也有溝通,歌曲選擇也有變化,感情經驗幅度也闊:嫵媚與頑皮、抗爭與嚮往、既有低迴淺唱,也有雙手攤開,用非常葡萄牙花度的高昂歌聲作結!觀眾反應熱烈,謝幕時布蘭柯選了兩首歌:一憂傷、一歡悅,以說明花度音樂的兩面。

    奴隸之歌酒館流行

    其實花度音樂源遠流長,有說從早年摩爾人音樂而來,有說水手從巴西帶回奴隸的歌,十九世紀在沿海岸貧民區及酒館流行,本身就帶豐雜文化的背景。花度音樂也跟詩很有關係:南歐歌手不少把新詩譜歌,詩人也愛聽歌。被稱為「葡萄牙靈魂」的羅德里格斯就惹來不少詩人獻詩。詩與歌的關係是多重互動的。布蘭柯唱的歌中,有何西‧阿豐素(Jose Alfonso)一曲。阿豐素據我所知就既是歌手、作曲人,也是詩人。場刊曲名後註明原詩寫於獄中,這沒錯。阿豐素早年一直反抗法西斯式的政權,一九七三年五月底他曾短期被捕入獄,《永恆的句子》一詩頗有名,並不僅是文字遊戲而已。由詩改編的歌詞若能譯出附在場刊中,一定能令觀眾有多一重角度欣賞。這建議並不是怪論。其實除了香港,其他城市都在這樣做。我喜歡的西班牙歌手帕可‧伊巴涅茲在二○○六年底赴台灣演唱,主辦當局就跟台灣當地的印刻文學合作,把伊巴涅茲唱的西班牙詩譯成中文。演唱會還附送及推廣文學雜誌,觀眾聆聽之餘也明白其中深意,實在是對各方都有好處!

    香港過往藝術節一向忽視文學,即歌劇、戲曲、視藝、音樂節目不少與文學有關,也輕輕帶過,或由外行誤譯曲解。這種對文學的忽視,也造成演藝偏向娛樂,媒介未能真正越界、觀眾難以提升、教育無法深化的原因。因此看到地中海藝術節《詩情樂意地中海》,又有舊友陳錦樂演奏,連忙調動時間趕往捧場。不僅有陳錦樂的口琴,還有周良結他、李耀誠手鼓(還有鈴鼓和各種樂器)、李英姿手鈴,令我們從近距離欣賞各樂器精采的演出。還邀請麥偉鑄撰寫新曲《求其友聲》讓這幾種平常不大輕易合作的樂器,各有發揮,實在難得。

    婉轉明快不乏創意

    節目中我最喜歡的音樂是法耶(Manuelde Falla)的西班牙民歌集,六首歌節奏既婉轉又明快,更不乏創意,令我想到洛爾迦(Garcia Lorca)的詩。可惜到最後真出現詩的文學部分,反而較弱。我想這應該不是朗誦的問題,也不關樂手在樂器彈奏的問題,缺乏的或許是一種對詩與音樂如何對話的思考吧!

    主要是詩的選擇的問題,要放在這音樂會裏跟樂器對話,不能不對詩的音樂性有所考慮;要放在大的地中海藝術節,不能不對詩的代表性和優異性有所要求。現在似乎太隨意了。

    朗讀譯文不是問題,但要用甚詩?至少要摸熟原詩的節奏,選擇詩人在音樂上有所嘗試的作品。或者對詩的形式和傳統多所考慮。洛爾迦的《結他》還可以,依利提斯幾首就選得很奇怪。希臘詩不同方面的嘗試多呢!

    楊之水談《詩經》說樂是一時代生活中的興奮點,又說是一時代的秩序與靈魂。詩與樂都可以是的,樂器與樂器的呼應,可以借用《詩經》中的「嚶其嗚矣,求其友聲」,詩與樂的對話也是如此。香港目前強調演藝的奇觀與巧音而輕視文學所代表的思考與反省,在這樣的文化環境中提出歌曲後面的詩思,也不過是想大家用到文字的時候,或去欣賞一齣藝術作品的時候,不要光如粵語所說,「求其有聲」就算了!

星島日報 -  (愁腸百轉 看花度與詩對話) 2007-10-29 年華 E09 名筆論語 也斯

2008年2月19日 星期二

走在他城土壤

    走在他城土壤

    由於開會,由於交流,近年免不了常常有些兩三天的短程旅行。抵達一個地方,翌日起來作一場演講,會見一些作家學人,看一兩個地方,晚上吃一頓飯,然後翌日就回來了。行程匆促,說不上暢遊,也有零星的感受,看見我們周圍的城市,如何逐步變化。在這樣一個脈絡中回看香港,覺得其實也有不少可參考的地方。只可惜過去幾年工作忙碌,未必有時間把想法記下來罷了……
 

    這樣想的時候,正身在開往南韓釜山的火車上。昨夜首爾下了雪,延世大學山上還有紅葉,紅黃細葉間殘留雪花,大清早有人在公路邊灑水融雪。雪的痕在旅程上若隱若現:有時是郊野的風光,可見近處的水色,和遠處群山風光;有時則是新發展的市鎮、刻板的工業化面貌,和一列列韓文招牌。

    走馬看燈的印象

    認識一個陌生的城市可不容易,最好能認識當地語文。我記得第一次到首爾開會,幾乎對這城市完全沒有認識。那是改變過去習慣,開始把漢城稱為首爾的時候,抵達只見全是圈圈撇撇似認識其實又不認識的文字。被熱心的會議工作人員帶領,去到東亞學者會議場,一獃就獃了三天,只顧開會,甚麼也沒認識。聽明洞、東大門、南大門這樣的名字,但沒有體會,也沒有進到心裏去了。

    最後一天大會安排參觀了一座皇宮,說來慚愧,現在連是哪一座皇宮也說不出來了。只記得最後一天見到了著名的詩人許世旭先生,他過去在台灣《創世紀》等發表不少詩作,與台灣詩友稔熟。詩是幫助我們跨越去認識另一文化的媒介。許先生海量,還邀大家翌日到家中喝酒,我因為工作趕回香港,沒有久留。行前當晚品嘗到人參雞湯,晚上與幾位教授喝酒,新釀的咚咚酒給我留下印象。飲食也是我們認識其他地方文化的另一媒介。

    火車的熒幕閃現新聞,報告說到了De-jeon,是韓國的中部,是「大」甚麼呢?回去一定要好好查地圖看看。說來我對韓國文化認識較晚,雖然唸研究院時有同學給我介紹了韓國文化,令我至今對韓國食物總有分外的好感。食物也不光是食物而已,那裏面有累積的文化與歷史。最簡單的泡菜,我逐漸發覺,不光有南、北的分別,也有每個不同鄉鎮的特色。像壽司,日本叫壽司,但韓國朋友告訴我,韓國人不喜歡叫壽司,叫「海苔飯」(Kim-bab)。像有名的石鍋拌飯(Bi Bim Bab),我逐漸發現,也不一定用石鍋,而且也有許多不同種類,有凱悅酒店高級日本餐廳的魚生拌飯,也有平民老百姓的麵豉醬拌飯,也同樣美味呢。不知怎的還有南乳的味道,真值得好好研究。

    錯過了的清溪川

    我今年再去首爾外語大學和濟州國立大學演講,已經是再看了許多韓國電影和文藝作品,也對他們的文化發生興趣以後,但在首爾和濟州,還是未窺全豹。在首爾的時候,朴教授特地帶我遊了南山。熱心的研究生知道我喜歡市場,特別帶我逛了東大門風物市場。遊東大門的時候,同學問我要不要遊清溪川,時間不夠,我又以為只是新闢的旅遊點,結果沒去。這次重來,才知道錯過了實在是一項損失。

    原來清溪川是流過城市的川流,但在日治時代被部分掩蓋起來成為道路,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後繼續這種工程,成為廢氣瀰漫,城市骯髒穢亂的一角。直至近年首爾的市政府才從事拆卸河川的上蓋,重新恢復水流,成為近年城市一項引以為傲的工程。我走在河道兩旁,看到橋梁和河道優美的設計,我才自覺自己的粗心,上回沒感受到本地朋友的心意。

    認識一個地方的文化和歷史,才真正開始認識一個城市。火車上的廣播說:下一站是密陽。大概還有一小時,就到釜山了。還有那麼多城市值得我們去認識呢!

星島日報 -  (走在他城土壤) 2007-11-26 年華 E09 名華論語 也斯


2008年2月18日 星期一

石洞裡的香火

石洞裡的香火



 



這麼巍峨的石洞!



走上靈岩洞的洞口去,我們都有這個想法,但走近了,前面的石塊不再擋著洞裡的景緻,這才看到現在裡面都擺放著佛像,紅、綠和金銀的顏色塗成的板橫放,把這天然雄渾的石洞變成一個神盦,而在旁邊,有僧人,有焚香,也有簽捐香油的地方。



 



於是,手中舉起的照相機,自然都放了下來,遠看還是這麼美麗的地方!



 



八仙詩詞在長濱,是東海岸線的名勝,這裡一二十萬年以前因為地岩變動、土地上升、海浪沖擊而成岩洞。在這裡人們發掘出舊石器文化後期人們生活的痕跡,稱為「長濱文化」是台灣發掘出的最古老的石器時代文化。



 



我們沿著崎嶇的小路,一個一個石洞攀上去看。潮音洞、永安洞、海雷洞..... .海雷洞就在永安洞之上,沿著一道小徑走上去,在那小徑上,樹蔭下,東面可以望見太平洋,南面則是連綿的中央山脈,我們看到近山上一級一級梯田,那是許多年前,地殼變動土地上升形成的結果。



 



那些石洞,有寬闊的進口,深遠的內裡一一可惜現在因為擺放佛像的關係,弄得稍見狹窄了一一在險峻的道路,雄渾的群山之間,面向廣闊的海洋,總是叫人猜想,在許多萬年以前,那些人怎樣運用他們的力氣和智慧,發現些石洞,托庇在它們之間,設法謀生。他們一定也勇敢,也強壯。在那個時候,在人們懂得製陶、紡織和釣魚之前,只是以石器打獵為生。在那舊石器文化的後期,生活一定是既艱苦而又危險的。但他們似乎都挨過來了。



 



那時候,一定有大自然兇猛的變化,有野獸獰惡的襲撃,但他們憑著自己雙手,製造石器,對抗外界的危險,也為自己取得溫飽。這些石器,現在還可以發掘出痕跡來,就在這些石洞中。



 



過去,他們躲在這石洞中,想的一定是求生的基本需要,他們一定也勤奮也敏捷。無可依賴,便只有靠自己,頂天立地活在大自然中間。但現在,在這些石洞中,不知怎麼的卻傳出縷縷微弱的香火的黑煙。僧人們點上香;我看見人在膜拜,我還看見一個人在問卜,他跪下,虔誠地求卜,他看著那答案,他的問題解決了嗎?



 



在石洞裡面,橫額和對聯歌頌著神仙的飄渺,那些迷離的境界,仙家的棲息,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方。



我撫摸石洞的外壁,它們如此堅硬。幾十萬年的生命。自從海浪沖擊成了岩洞,自從石器時代的人在裡面住下來。它們一直是那麼堅硬,一直是那麼沉默。



 



現在裡面新塗上的字和顏色,偶像和五彩的佈置,顯得絮絮不休,像是要為生命加上一個片面的解釋。外面是綠色的草,棕色的岩石一一比人為的紅綠和金銀的顏色更要接近自然。這些石洞,看來總叫人相信它們有寬闊的進口,深遠的內裡一一可惜因為擺放佛像的關係,弄得稍見狹窄了。



 



我站在那兒,看見遠處起伏的群山,一級一級的梯田,我看見海洋,也看見天空。我看見亙古常新的石壁,也看見修築的險路,我看見一個僧人低頭念經,我看見兩父子挑著碎石,一步一步攀上梯級。


2008年2月17日 星期日

沒有蜃樓

沒有蜃樓



 



蘇澳是個漁港,但初到蘇澳那個晚上,我們竟然找不到海。



 



路上的車很亂,南北走向的車子亮著車頭燈光在行人身旁擦過。在黑夜裡要辨認一個地方是困難的。我們朝一個方向走去,結果沒有到達海洋,而是來到鐵路前面,橫欄正放下了,沒多久,火車便在黑暗中隆隆而來。



 



我們走另一個方向,越過黑暗中一些不可辨認的需體,前面路旁露出燈光的地方是一座戲棚。我們迎面看到舞台上的戲子,穿起花彩的衣服,正在唱戲。背向我們的,是擁擠的觀眾,坐在散亂的座位上,有些更把椅子搬到馬路邊來。這是為節慶而演的戲,在觀眾的背後有一列海神的偶像,這戲大概是演給祂們看的,但現在熱鬧烘亂的都是台前的人,神像們擠迫在最後的小桌上,在那些供奉的祭物之前,顯得寒傖了。



 



戲台就在路旁,我們走過時可以同時看見後台。那些戲子卸了裝,或是脫下輝煌的冠冕,露出本來的面目,他們獃愕愕地坐在那兒,或是低頭吸煙,沉默不語。舞台背向海洋,我們沿路前行,在那應是海洋的地方,現在攔了一道壩,外面堆滿巨大的石壆,在這麼樣的深夜,在一片黑夜中,也彷彿分不清海洋和天空的顏色了。要到了翌日,在日光之上,我們才看得清楚。因為建設北迴鐵路和改建海港的關係,一切都顯得那麼凌亂,舊的正在拆卸,而新的還未建立起來,但在那些石堆和鐵路木塊的遠方海確是在那裡的。



 



我們反而在南方澳找到心中的漁港。



 



起先是想到北方澳的,因為聽說那是個「非帶希臘」的地方。後來才知道改作軍港,不能去了。但南方澳陽光燦爛,漁船屯集,堆滿了鐵錨和網罟,是個明亮的地方。



 



這兒的美麗,不是遊客區的那種美麗,港口泊的不是遊艇、全是捕魚的船,那些船,其中有一些原來塗上繽紛的圖晝,像是一尾龍,在船首還有一雙眼睛。但這龍不是飛翔在雲端之上,而是隨漁人的操作奔波,所以身上有不少剝落,被陽光曬得褪色,又或者是破損了。在岸上,漁人蹲在那兒補網,有人修補破船,生锈的鐵錨隨破爛的東西扔在地上。在南方澳總是有那麼多破爛的東西,但那不是陰鬱潮濕生霉的腐爛,它是事物操作的破損,與陽光或海水的猛烈接觸帶來的殘破,經過修補、編織、鎚擂,又有新的形狀。漁人曬得黧黑,蹲在那裡補網,是一個小小的影子,一會見,他又再站起來,口中喃喃自語,把一些東西扔掉,緩緩走上船去,他走得那麼穩,船也不搖動一下。



 



你在海邊的石堤上看到一大片橙色,那不是甚麼街頭繒畫,走近就可看見:那是一堆曬乾的小蝦。在南方澳,你看見人們把收穫的大堆鯖魚倒在桶中,巨大的蝦和螃蟹在攤上出售。全是鮮明的顏色:黑、白、或是鮮紅,它的果實則是鮮黃。要就是曝曬的陽光,要就是陰影,不見猶豫的中間色。



 



南方澳性格鮮明,在它的店舖里,是大量製造的魚鬆,是海產的標本。河豚製成標本,仍然鼓著肚子,怒張著刺。魔鬼魚伸著長長的尖刺,彷彿隨時仍可予人致命的一刺。



 



這樣子,就連死亡與危險也可感可觸。沒有虛幻與粉飾。在南方澳,一切都是實在的,連那陽光,連那陰影,連同那生锈的鐵器和破爛的木板,那曝曬的碼頭和蹲在碼頭上的人,連同那鮮活的魚;是魚,便放在量秤上,實在地秤出牠的斤兩。



 



走在街道上,你或許會問: 「蘇澳的名勝是甚麼?」 像我們起先一樣想要知道。答案是奇怪的: 「蘇澳蜃市」,稱為蘭陽八景之一。據說在南方澳走上山,俯視山下海港的景色,有時可見到蜃樓。話雖然這麼說,近年來一直沒人見到。只是有這空泛的傳間,有詩為證一一「無端海市擁樓台,車馬衣冠景物該,一水暗連諸嚕嘓,半空擊出小蓬萊,仙家總在迷茫外,世鏡都從變幻來。」這是清人陳淑均詠「蘇澳慶蜃市」的句子。這樣空靈的句子,跟眼前的現實有甚麼關係?所謂蓬萊,所謂仙家,太遙遠,太虛泛了。我站在南方澳的街頭,看不見蜃樓;但我看見人們鎚一口釘,補一面網,我看見人們正在切切實實地生活。



 



這樣猛烈的陽光下,那夜間的戲棚前瑟縮在觀眾背後幾個神像的影子愈發顯得模糊了。但我們繼續旅行,就發覺所有漁港總有那麼多廟宇。過去打漁的人因為常遇天災,魚穫也不穩定,所以往往建立廟宇,燒香拜神,寄望菩薩保佑。在小琉球那麼一個小島,就有廟宇四十多間,鹿港也有三十多間。後來我們遊另一個漁港成功,看到一間隆重修飾的小巧的廟宇,而幾條街外,正有一個老人蹲在那裡造船,船的龍骨已經造好了,有一條街那麼寬闊,老人獨自蹲在那里,緩緩地鎚著鋸著,這新船將是那麼巨大,他徒手創造的東西是那麼實在,比對之下,在另一旁那廟宇顯得只像一個纖麗的裝飾了。



 


2008年2月16日 星期六

污染的溪水

污染的溪水



 



我們坐在火車站的石級上攤開地圖,在南下的途中選擇一個歇腳的小地方,我們立即選中礁溪。那是因為這次旅行之前,我們有機會遇到一位來自台灣的年輕詩人,他曾向我們說起礁溪,說那是他的故鄉。我們除了名字以外,對這地方毫無認識,但在先入為主的印象裡,都覺得地方一定正如在那裡長大的人,是既樸素而又親切的。



 



昨天傍晚乘車到達一個新的地方,那感覺既使人興奮又人擔心,因為你永不曉得遇到的是甚麼,是好還是壞。當白天化為涼快的黑夜,火車在田野間奔馳,望出窗外,可以看見一盞小小的紅燈,在黑夜里與我們走著同樣的方向。仔細看,才發覺那是傍晚歸家的人,踏著自行車,在田畝的阡陌間前行。這時候,我們就更有理由相信,前面是一個帶著農村風味的小地方。



 



但車一旦抵達礁溪,我立即就發覺我們先前的想法錯了。那盞小小的紅燈,幻化成車站附近林立的俗艷的旅舍的燈光。這小地方,不知怎的有那麼多旅舍,每處的門前,坐著兩三個打扮得很厲害的女子,高聲談笑,有時更站起來,向過路的旅客招呼,這都是路過其他市鎮時沒有的。我們找地方過夜,不是見形勢不對回頭便跑,便是住宿價錢太貴談不攏。幸而後來有一位好心腸的賣牛肉麵的中年漢子,指點我們往另一所旅舍。他說:「看你們的樣子,像是學生的,你們找的該是那一間吧。其他的,都是找小姐陪酒甚麼的,吵到半夜,你們是不適合的了... ...



 



多虧他,我們才找到歇腳的地方。



 



他又說:「剛才我在這裡,看見你們到處問,就知道一定沒有結果。那些都是做遊客生意的。」



 



他真難得,放下正在做的麵攤生意,為我們帶路。後來我們才知道,這里因為有溫泉的關係,吸引了大批遊客 (大概是香港人和日本人吧) ,現在已有「新北投」之稱了。 我們原沒料到。



 



沒多久,我們就發覺這類旅遊事業對這小鎮的影響了。在淡水那樣的地方,你在晚上到處都遇見人,人們在買東西,吃小攤子、乘涼、談話、散步;但在礁溪,雖然車站那兒有一撮商店、旅舍,有人坐在門前,但整個地方卻沒有那種自然、那種生氣。在這些泠冷的燈光之外,四周是一片黑暗。我們找不到熱鬧的後街,吃小攤子的人群,也不見有人在散步。只偶然,在後街一爿冰果攤子,陰影里坐著幾個本地青年男女,我們坐下不久,他們也離開了。近山貧陋的屋子對面,竟然建了一所頗豪華的酒店,與這小地方毫不調和。有幾個中年男人乘車到來,走入地下那電子琴演奏的宵夜地方。我們沿路走到後面,想知道這地方的心臟地帶,人們緊在一起的地方,是在哪兒?走進去,才發覺舖子都關了門,路上沒有人,沒有可以吃東西的地方。偶然一間沒關門的,帶著不友善的冷冰冰的態度,絕不像我們沿途見到那些小地方人們那麼友善,價格也要高了。這一切,我們都相信是旅遊發達的影響。偶然在黑夜的路上,我看見一個爸爸帶著四個小孩乘一輛摩托車兜風,車子撲撲地駛過,帶著孩子們的笑聲。
我很想再聽,站在那兒,黑夜的路卻冷清清的,一直再沒有另一輛摩托車駛過。



 



回頭看那聳立在山邊的簇新的酒店,還有遠處那些頗新的旅舍,叫人想到:這地方,在過去一定不是這樣的。



 



翌日清晨我們找路往五峰旗瀑布去。礁溪有兩樣著名的東西,都與水有關,一是溫泉,一是它的瀑布了。它的瀑布在五峰旗,有人說是全台灣最美麗的瀑布。不過因為前一晚的印象,我們對這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我們沿路向後山走去。又再經過那所不調和地聳立在鄉村中的酒店。它在白天靜悄悄的,沒有人聲,也沒有燈光惹人注目。我們沿路走向山旁,沒多久就把它拋在背後。越是走進去,兩旁的風景越是樸素。離開了外面那一個有新北投之稱的旅遊區的礁溪,在裡面的則是一個樸素的農村的礁溪,與任何一個農村沒有太大的分別。農人在犁田,現在用的是小型的機器而不是牛了。也仍有牛悠閒地踱過,有和藹的婦人熱心回答問路;而在路旁,也放著一壺熱茶,寫著「請用茶」,方便過路的人。愈是離開外面熱鬧的地區越遠,那種純樸和善良的質素愈是保存得多。而這些,恐怕才是這裡原來的面目吧?在一個路口,我看見堆著的禾草旁邊,鑽出一隻母雞,在牠的腳上,綁上一個金屬鐵匣,這使牠走起路來一踅一踅的,不知是由於為了牠的利益,還是誰的惡作劇?總之這金屬的冰冷的累贅,拖得牠不能自然走路了。這不也像這地方?



 



五峰旗瀑布大概距離市上三四公里,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到山上,到達瀑布下面,一塊空曠的平地,在那裡,我們可以看見山下的水閘,水流匯流到那兒,然後急劇地沖下去。這裡還看不見瀑布。



 



在這空地上,停了一輛旅遊車,大概是日本人吧。有些走上山去看瀑布,有些不上去,只是在那兒買紀念品,看看水閘的水流。沒多久,導遊就吹哨子了。在平地上,
有一堆紙皮和果屑,不知是那一批遊客留下的。



 



我們走上去,幾分鐘的路,轉一個彎,終於看見瀑布了。那真是一道美麗的瀑布,分為三節,從最高的山頂,直掛下來,瀉入礁石的潭間。走近去,就可以感覺到那種瀑布附近獨有的陰涼。太陽從一邊照下來,但這兒仍是涼沁沁的。在附近坐下來,可以感覺到空中的水沫。在這下面,看見的是最下面的一節。瀑布瀉下時擊中經過的岩石,濺開來,猛烈而剛強,水流看來那麼清潔而明亮,水流直瀉到底,下面的潭承著了,水流逐漸變緩,繼續流向下面,到水閘那邊去。



 



瀑布一共分為三節。我們沿著上山的石級,走上一個圈,去看第二節;再走上一段路,在亭子那兒,仰望最高的一節。在山頂那兒,是白色的一道。這瀑布的源頭,看是那麼明淨的水流。



 



在這高處,往山下看下去,就可以看見瀑布的水流下水閘、再往山下流去,變成溪水,婉蜓地流入綠色的田野間,再過去,在屋宇那邊,逐漸消失了影蹤。走下山的時侯,我有時看到水流,有時又看不見它。回過頭,遠了就看不見瀑布,只是五旗峰植滿綠樹的山頭,偶然有些光禿了,像人工剪去了一片片毛的綿羊。我回到市銜,在路旁的石板下又再看見那水流,不知是不是連接上面的溪水流出來的,也有點清,但卻混了紙皮和果屑,它一直流到那些俗艷的坐著一兩個女人的旅舍的門前,混淆了修路的污水潭,逐漸變得混濁,看來一點也不像源頭那兒的清水了。


2008年2月15日 星期五

知本的蝸牛

知本的蝸牛



 



一場大雨漸漸歇息,最後連絲絲的雨沫也停下來,只在沿途樹梢葉端上、綠草上,留下晶瑩的水滴。



 



還有,蝸牛都出來了,在雨後,牠們伏在路邊的草堆旁,爬過污水潭或者黏在樹幹上。我們走過的時候,就在這裡看見一隻,那裡看見一隻。



「蝸牛在雨後跑出來幹甚麼?」



「也許是覓食吧。」



「下雨的時候,牠們的巢都淹了,所以跑出來呼吸?」偶然路邊有一隻蝸牛被人踩碎的屍體,隔不遠,又一隻蝸牛爬前去,緩緩的,挺有耐性的。蝸牛是我們熟悉的物生,牠們總是緩緩地爬前去,但也很穩定;很易被踩死,但也總不會完全消滅。牠們有自己的方法謀生。像現在,暴雨過後,依然固執地在污水和綠草之間覓食。



 



這是在知本的路上。一堆灰黑色的石堆,分開兩條路,一邊是破爛簡陋的房子,另一邊是溫泉區的酒店。我們兩邊都走過了。在一邊,據說前些時一場大水,沖去了一些房屋,現在還留下破碎的痕跡;另一邊,過了酒店,是一條幽靜的小徑,兩旁有果園,一直通往瀑布那兒去。在路上,我們看見三個孩子蹲在路旁,旁邊放了個鐵桶。走過去一看,原來他們正在拾蝸牛。在那鐵桶里,已經拾了半桶,全是這些棕色的蝸牛。



 



「你們拾來幹甚麼呢?」我們問,他們抬起頭看看我們,眼中帶著對陌生人的敵視,沒有回答。



我再問:「是撿來吃的嗎?」其中一個小女孩點點頭。「自己吃的?」她搖搖頭,輕輕地說: 「有人買的。」 然後又沉默下去,繼續幹活了。我記得,年幼的時候,香港鄉下田裡很多這種蝸牛,但大人們說牠肉質粗糙,是沒人吃的。



 



在瀑布旁的吊橋那兒,我們又看見一個中年婦人,提著一個鐵籠,裡面盛了半籠蝸牛。她越過我們,走過吊橋,也許是到對面繼續拾蝸牛吧。她走得又慢又穩,吊橋幌也不幌一下。


2008年2月14日 星期四

殊途同歸 一一 李錫奇與謝孝德

殊途同歸 一一 李錫奇與謝孝德



 



跟李錫奇談話,你會覺得他和藹可親,如果說他是詩人,那麼他敢情不是那種孤高自傲的詩人,而是一種友善親切的詩人說到詩,當然可以指李錫奇畫中的抒情,另一方面,也可以指他對詩的興趣他喜歡看詩,說起來,他跟許多台灣詩人如商禽、楚戈、洛夫、鄭愁予、辛鬱等,都是好友,如果大家不太善忘,甚至會記得他給《創世紀》畫過封面的哩而在香港的展覽中,他印了一本精美的詩畫集,全是為古月的詩插畫,我問起他為什麼淨為古月詩插圖呀,這才曉得?原來古月這位詩人,根本就是李錫奇的妻子。



 



李錫奇的畫,經過許多階段的嘗試和探索,近期的畫作特色,是往往在畫面上見到書法般的線條筆劃,那些點、那些撇、那些採、那些鉤,都像從文字而來,但卻不是可解的字,不錯,他們的筆觸,確是從書法而來,李錫奇最先喜歡懷素的草書,從那里獲得敢發,把筆墨的意趣注入畫中,這有點像法蘭茲﹒克萊困的賞試,但彼此的效果不同。書法本身自有它的連貫與動作李錫奇把它們拆散入畫,造成新的連貫與新的動作。



 



李錫奇是在台灣長大,接受了西方的影響,而又回到傳統中去吸收營養的一個畫家。他的書法筆觸,來自傳統中國,但構圖設色,則是西方的,這里顯示了他試圖融合東西兩種因素的努力。



 



與李錫奇相對,謝孝德像是一個對比,但某些方直是相同的。李錫奇始終在台灣畫畫,謝孝德出國留學,李錫奇畫風抽象,謝孝德具像;李錫奇畫個人抒情,謝孝則畫社會寫實題材。但在他們融和東西畫風,表達現代人感情方面,卻是相似的。



 



聽說謝孝德有一張畫在台灣被禁,引起藝術與色情的討論,鬧出很大的風波,詳情我們卻不曉得。看到的畫中,謝孝德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畫老人,枯癟的嬰兒等等,固然寫得很真實,如照片一般,無疑是受現在歐美的新寫實主義的影響。就這樣看來,許多人可以輕易否定謝的畫,如說這不過是照像,說這不過是寫實等等,正如許多輕率的詩評人動輒看見景物描寫就說是攝影詩一樣。在偶然一瞥之下,我們可能忽略了畫家的構圖,他畫中事物的排列,正如他把那漁民與空的木桶排在一起,這只是寫實嗎?這又只是攝影嗎?作者的排列,顯示了他的看法,甚至是批評,他畫〈海水污染後的漁民〉等,見出他是用西方的技巧,但結合到台灣當前的現實去,同李錫奇一樣,他的畫也是一種外國與中國、傳統與現代的結合。



 



朋友中喜歡李錫奇的多不喜歡謝孝德,喜歡謝孝德,喜不喜歡李錫奇表面看來,他們是如此相異的兩個極端,細心想想,就會發現他們畫的都是中國現代畫,結合新舊熔成新路,不管抽象與其象、抒情與寫實、本土與西洋,差別都只令大家更豐富,只要有那溶匯貫徹,求新求變的精神。我喜歡李謝兩君的畫,希望有更多人可以容納不同的畫風,希望有更多人閉關新路,不要把畫風固定於一條路線就好了。


2008年2月13日 星期三

富春江的輪渡

富春江的輪渡



 



 



 



 



記憶是不可靠的東西。我記得遊罷富春江 , 在旅館寫下一點甚麼 , 寄給朋友。但現在回想起來 , 寫過甚麼竟完全記不起來了。問起朋友 , 朋友也記不起了 , 還說:「記得你說又趕又累 , 我就不明白你為甚麼還要遊江。」又趕又累 ? 奇怪 , 我印象中不是這樣 , 另一個人另一個角度看來卻是這樣。我當時感到十分奇妙 , 把感覺寫下來,想告訴另一個人。但那是甚麼呢 ? 寫的人和讀的人都記不清楚了。



 



那是在杭州最後一天,還有幾處名勝可去 , 還有館子可上。到杭州怎能不上樓外樓 ? 但我真想看看富春。要到富春江來回就很趕 , 其他名勝就不能去了。最後我們的杭州朋友任我決定 , 我猶豫了一下 , 說: 「還是到富春江去吧。」我高興看到,我們的上海朋友微微點頭,彷彿贊成同我的選擇。



 



個多小時的車程 , 就到了富陽。那是郁達夫的故鄉。我們走上鶴山 , 在半山的綠蔭裡找到了郁家故居。好像並不是真的故居 , 是後來重建的陳列館 , 但樓下的木柱,樓上的木欄 , 都剝落斑駁 , 顯得頗有一段歷史了。我們走進裡面看到紀念的字畫 ,「浩氣長存 」、山高水長」・・・・・・ 也看到書籍、家具。文字的介紹 , 可以 令我們了解作家的一生麼 ? 也許。但總有那些文字無法概括的、公眾記憶以外的一個郁達夫。我們在附近徜徉 , 作家彷彿也在我們身旁走過 , 與我們一同在六角亭裡坐下來 ,抬起「劫後湖山誰作主 , 俊豪子弟滿江東。」亭前有一匾額 , 好像是茅盾先生于書的 :
「雙松挺秀」,紀念郁華、郁達夫兄弟。郁達夫既是烈士 , 也是詩
人;既嚴肅 , 也頹廢 ; 既慷慨激昂
, 也溫和細緻。我們靠
文字喚起一個詩人。他自己寫過的文字 , 別人紀念他的文字。用一對對聯、一幅字畫、一行詩、一句話。有些文字令我們記起一個人 , 有些文字令我們忘記。我們在滿山綠蔭裡走過 , 走下石級 , 坐在亭子裡休息。想像好遊的詩人正和我們在一起 , 正如他在遊記中寫的那樣 , 默坐、談天、吃魚、喝酒、喝茶。「同領山亭一缽茶 」。上聯是甚麼?忘記了。你忘記了的事物就掉入無底深淵, 永遠無法喚回來。詩人用文字抵抗遺忘。不管他生前受到多少誤



解,許多年以後還有人讀他的文字 , 用他的眼光看他的故居、少年時讀書的地方、大香樟樹下的平台 , 想像他的眼光怎樣眺望下面流過的美麗的富春江 , 當他站在這山上 ,這富春江轉折處一頭鸛鳥那樣的山上。我們乘車往桐廬 , 兩三個小時來到桐君山 , 來到這依山傍水的城市 , 沿著熱鬧的長街
, 走到盡頭看見渡口 ,下午有
一班輪渡沿富春江回到杭州。我們還貪心 , 想看嚴子陵釣魚台 便又再乘車 , 一小時左右到了一個地方 ( 是七里瀧嗎? 是七里瀧吧 ) 。但往釣魚台的渡船剛走了
, 下一班要
等一兩個小時。如果去釣魚台 , 就趕不上乘輪渡沿富春江回杭州 , 如果要乘輪渡 , 就不能去釣魚台了。多可惜呀,在旅途上我們總是面對這這那那的選擇 , 受制於時空的對束不能隨意漫遊。



 



總是這樣的。你置身在這一個渡口 , 就不能同時暢遊另一片風景。如果是郁達夫他會選擇甚麼 ? 我是說沒有遊過富春江的郁達夫 , 如果有這樣的一種可能的話。至於我 , 不願放過遊江的長程 , 選擇了輪渡。



 



於是又乘車回去桐廬。渡口已經擠滿人。 乘自行車 , 挑著蘿筐的 , 擔著蔬菜和工具的 , 一下子全擠到船上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幾個座位,又亂又擠又熱又吵 , 但一旦開船 , 置身富春江上 , 你就覺得都不要緊。風景補償了一切 ,這選擇沒錯。



 



望出去 , 窗框限制了你 , 又引誘著你。



 



那便索性跑到船艙外面去 , 坐在船舷邊 , 直接面對江水和兩岸的風景。粉藍的天空和江水是同一個顏色。遠處的山影也是藍藍的,只是在中間有一列綠樹 , 綠蔭的近 , 扯得很稀薄的雲 ,不然就一切都是那淡淡的藍了。船上亂糟糟。雞咯咯地叫。這輛自行車翻了 , 壓到那個蘿筐上。這個坐在地上的人擋了別一個人的路。飲品的紙包扔在地上。鋪在地上的膠布被風吹起一角發出「花花」的聲音。但水被那麼溫柔 , 輕輕翻動著幅幅光影 , 把人心頭的煩亂都熨平了。



 



你回望遠去的風景 , 你看看前頭要來的。你不用兩邊奔波,自然看到山和島的兩面。當你不怕有甚麼遺漏和失落,你就泰然了。船在動 , 給你帶來許多觀看的角度 , 給你帶來許多觀看的角度,讓你與山水有許多親密的接觸。奇怪,我們明明是處於時空的限制之中 , 但又好像有了一種超脫時空的自由。我們明明要趕車趕船 疲累不堪來取這一段風景 , 現在卻又好像無限悠聞 , 暫時忘卻了疲累,重新變成自己的主人 , 從萬千變化的時間之流裹,靜心下來,打開一幅畫卷。



 



坐著渡輪看富春江 , 確像打開一幅長卷。一節一節的畫面,優悠地展現在你面前 , 讓你細賞漫遊。當然 , 這不完全是像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 ,
七百多年前那位富陽畫家畫出的
畫卷,沒有焚掉 , 沒有陪葬 , 卻也許有了時間的斑點 ,歷史的皺痕,這已經是一幅現代的富春山居圖了。



 



你的眼睛在漫遊。這一段景色平遠靈秀。一抹綠色成了中分的地平線 , 一列綠樹、背後藍色的山巒、天空的白雲,在下面應出了回聲:一列綠樹 , 背後藍色的山巒、天空的白雲 。你一時分不清哪是真實 , 哪是藝術的倒影 , 抑或兩者根本是天生對稱的圖形。



 



船泊近一個渡口。一枝枝波浪形彎曲的枯樹 , 來往的人,三兩房舍。綠色草坡。姑娘紅色的衣服。



 



, 這一個小丘禿了。大概是採石的關係 , 連綿的綠色中 , 忽然一幅土黃的疤痕。



 



手卷舒開 , 露出另一脈青山。



 



好像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 又是渾然的自然美景。未經人工開鑿的。



 



又一個渡口 , 有人運貨上船。



 



你的眼睛在漫遊。溫柔的藍色包裡你。景色不呆板,總有種種變化。換一個姿勢。柔波熨貼你 , 引領你緩緩向前 , 向前 , 前面還有新的風景。



 



又一個渡口。有人下去 , 有人上來。船緩緩飄前去。



 



手卷舒開 , 又一座禿山。



 



又一個渡口。



 



船又開動了。 離山遠了 , 望出去 , 只見一根綠錢,上面點點毛頭 , 是樹麼 ? 我想說甚麼 , 又忘了想說甚麼想起一點甚麼 , 又忘了那是甚麼。


2008年2月12日 星期二

滿天星光

滿天星光



 



從飛機上望下去 只見一片遼闊的土地 漸漸飛近了,你看見那些農田、房舍、遠遠地在路上行走的人們。你離開了熟悉的中心 又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



 



你向北眺望 是在山的後面 那個叫做廣漢的地方 ?好像會有個標誌甚麼似的。你們在議論著
幾個月前剛從那兒發掘出來的 三星堆遺址的文物 那些巨大的青銅面具和頭像 無數青銅和金玉的器血。那麼零星從外國雜誌報章上讀到的報道
引起你們的好奇。你們希望這吹來



可以順道去看看。你仰起頭望著前面 好像想透過雲層瞭望某些遙遠的東西。



 



後來 幾天以後 多方打聽 回話來了。這吹恐怕去不成了。因為文物出土後需要動員大量的人力修茸保存和整理,一時無法應付過來 只好暫時把已發掘出來的埋回土裡,待將來有足夠的資源才繼續發掘。



 



據說 廣漢出土的青銅流露了高度的造型和冶鑄的技藝,有較早鑄成的青銅人像。有這麼早期的成熟的蜀文化古物,令人對一向以來中國文化源流的說法產生了疑問。



 



似乎 愈來愈多新的考古發現 令人懷疑過去的說法,說黃河流域下游一帶是中國文化的唯一源頭。在不同地方發現了更多成熟而精緻的文物 令人想到會不會不光是有一個源頭
而是有許多許多源頭 ; 不光是一個中心
是有許多許多中心。 不光是一支蠟燭作為唯一的光源
是滿天星斗互相輝映 ?



 



也許 在我們的胡思亂想裡 廣漢文物逐漸變成了一個代表
指向新的可能。我們想著廣漢青銅器那些怪異的面具、大膽的造型 ? 那些不純粹的、反正統的東西 那些被淹埋了、被抹去、被僵化的中心論者遺漏了的東西。為甚麼這麼感興趣呢 ? 也許是因為
太不滿某些人談文化談文學的時候 那樣自視為主流 製造一個正統 ? 或者握有權力就排斥異己 或者強調黨派性而抹煞事實。這些不是見得太多了嗎 ?



 



差不多兩年又過去了 又傳來廣漢文物的消息。你仰起頭
彷彿想透過雲層瞭望某些遙遠的東西。


2008年2月11日 星期一

劉西鴻 : 從小說到電影

劉西鴻 : 從小說到電影


 


      去看了羅卡他們在電影文化中心選映的《太陽雨》因為聽說是深圳作者劉西鴻小說改編的 , 導演是《絕響》的張澤鳴。劉西鴻的小說裡有謂 : 一位作者說過 , 生命是一本《聖經》;從希伯來文翻譯成拉丁文,從拉丁文再翻成英文・・・・・・( 說這話的還有誰呢 ? 當然是張愛玲了 , 劉西鴻是喜歡張愛玲的。 ) 從小說到電影 , 也是一種翻譯。從小說翻成成劇本 , 再從劇本翻成影像 , 自然不免會有所增刪,依稀認得原來的版本 , 但也會有所不同了。


 


    看了《太陽雨》 , 認出是從〈你不可改變我〉和〈我與你同行〉兩個小說改編過來。〈你不可改變我〉中前的少女孔令凱 , 不願讀書 , 要去當模特兒 , 敘述者勸告也沒 , 也沒法改變她。同樣難以改變對方的 , 是敘述者與男友亦東。這段感情在〈我與你同行〉中有進一步發揮。這兩個故事有彼此補足的地方 , 所以合併為一也很自然。作者有幾篇小說都有相似的人物 , 或者有相同人名 , 以相似的身分出現 , 也是比較適合綴合成篇的。比如亞媛這 , 在你〈不可改變我〉中是噩夢裡的一個第三者,在〈黑森林〉中是鬧離婚的嫂子 , 在〈我與你同行〉中是穿紅著綠的朋友 , 在電影《太陽雨》裡 , 阿媛總結成為男朋友交了一個又一個 , 最後跟老闊結婚的女秘書。


 


   改編為電影的版本也有一個優點 ( 作者本人亦參與編劇),那就是以敘述者劉亞曦作為主線、從周圍的人物如亦東、孔令凱、阿媛 , 甚至再加上女司機衛南 ( 大概即是從我與你同行〉的小小變化過來的吧 ) 、圖書館的青年、晚晚在家看錄影帶的嫂嫂、街頭賣衣服做生意的個體戶青年等,襯托出這個物質生活和感情觀念都有所改變的時代中,一個有所執著亦有所接受的女性的感情。電影結尾拍阿曦送亦東回來 , 沒有雨卻拿著一把雨傘 , 走過熙攘的街頭走過人群 , 在夜晚的街道微亮的霓虹燈光下獨自走向街,尾是比較成功地用影像說故事的地方。


 


   但整齣電影並不完全這麼成功 , 在影像的把握上 , 與文字的描畫有不同深淺 , 甚至有時有不同取向。劉西鴻的的小說有優點也有缺點 , 但如果說它的特色, 或者其中最有趣的地方,大概是既不同於五十年代以來內地唯政治或典型人物論下產生的小說 , 但亦不同於港台比較輕淺的流行小說,而是介乎兩者之間的一種作品 , 這作品之產生於當代的深圳,或者更有特殊的意義 , 顯示了幾種不同意識形態的爭奪與融會 , 產生了新的品種。即以小說中「你不可突變我 」 這觀念來說 , 從唯政治論的文藝觀看 , 當然是不能存在的 , 因為會認為人是可以而且應該改造的 , 為了公眾的遠景人應該無條件改變自己 , 這從傳統的儒家思想到近代特殊政治情況下提出的文藝觀都是如此。對人性的了解, 或對文學作品中人物形象的了解也由此形成 , 因此反對個人的特殊性而強調整體的和諧。但在一個既有價值觀念和既定認知方法受到衝擊的時代 , 這種想法自然也受到檢驗 , 引起不同程度的懷疑。在另一方面 , 港台的流行小說中 , 則一直相反地強調了「你不可改變我 」 的重要性,比如「我係我」、「想做就去做」之類完全不顧他人的論點。在某些流行小說中 , 女主角強調自我的各種打扮和偏 , 二十四小時有人送花 , 不斷有人跟蹤 , 遇到每個男性都愛上她 , 確實是一種把自我無限放大的做法。又或者在心目中把男性固定成一個形象 : 穿靡皮鞋、駕蓮花牌跑車、看一點《紅樓夢》、是麻省理工學院的原子物理博士 , 這樣的小說中的男女 , 也是誰也不能「改變 」的,他們好像崇尚自由 , 其實是崇尚自我 , 其實也是帶著另一種框框 , 對人性有另一種固定的看法。


 


   劉西鴻或國內年輕一代小說家的優點, 也許正在他們開始感覺和刻劃到人性中某些曖昧而難以改變的東西,但又沒有把這固定成另一種濫調。〈我與你同行〉中劉亞曦願意和亦東好下去 , 但「他還有一面 , 有許多我不喜歡的東西。而且 , 我還拿不準他的個性是甚麼・・・・・・  」 〈你不可以改變我〉中不僅是孔令凱難以改變 , 亦東和敘述者自己亦 , 亦東個性中某些發光的東西則是吸引她的 , 但這在電影中卻沒有了。電影好似強調了這不可改變的現代感和個人感 , 但正是在這樣做的時候 , 簡化了原有某些「發光」的一面 , 失去了理想與現實拉扯的張力 , 因而把小說不可改變的原有特色稍作改變了。


 


  電影中有擅用影像的地方 ( 如前面所說 ), 但也有影像濫調 , 表現在描畫現代生活文明如現代化圖書館、電腦、模特見、浴室、花灑、浴簾、去水孔等方面 , 令它接近港台過去的商業盲情片。小說中喜歡的唇膏是「本色」, 電影中似乎變成紫色。對詩的態度也不同。作者另一篇小說中雖把詩與蒸排骨同論 , 卻是相信詩能傳達感覺( 不相信濫俗的文字而已 ),現在加上圖書館中男子唸徐志摩求愛 ,卻是俗套的對詩的嘲諷。沒有了反省的張力或對發光素質的追求 , 現代感就可能只剩下對現代物質文明的嚮往了。電影某些失敗的地方正是從另一個角度改變了那不可改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