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22日 星期二

民新街

民新街


 


早晨的陽光淡淡的、暖暖的。在我們街口,又看見那賣水果的老人、修理水喉的老人。他們各坐在街口的兩旁,好像是這小街的守護神。街道很短,只有幾幢大廈,而且街道只有一個入口,他們坐在那兒,幾乎認得全街的人了。賣水果的老人,穿一件短袖的白內衣,背一個盛錢的藍布袋,坐在水果箱上,跟我們招呼。有時母親前一天買了西瓜,他遇見我們就會問:「昨天的西瓜甜嗎?」那個修水喉的老伯,一次一次為我們修好脆弱現代的膠製抽水器,有時是小毛病,他很快弄好,就搓著兩手,搖頭不肯收錢,退出門外去了。


我們街道這邊是雜貨店,還有新開的汽車修理鋪和一爿廢紙行,在對面,修水喉的老伯那邊的街道,是一列廉租屋。街口那幢最近拆卸,包起布幅和竹蓆的棚子,黃色的機器車開進去,把地面挖成一個個窟洞。在大廈外面地上堆滿了泥和木板,又搭起臨時的行人道。那老伯也迫得搬了位置。如果繼續拆,不曉得他會搬到那裡去。


在街尾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垃圾站。再後面,一條泊車的小巷,然後就是山邊了。風吹起來,山上綠色的竹樹都沙沙作響,給人清涼的感覺。青山和垃圾,最美麗和最醜陋的,都全在這裡了。


 早晨的時候,鳥兒吱吱鳴叫。新開的車行和紙行帶來了更多的聲音。洗汽車的婦人在大聲說話,有時有個車主高叫起來:說人家故意弄壞他的車。從窗子可以看見這些車輛,靜靜泊在這兒,一輛黃車的車頂有叢叢葉影,旁邊一個人不知咯咯地在敲什麼。在晚上可以看見駛進來的車燈一閃一閃。有個晚上,下面人聲嘈雜,原來是警察在那兒搜白粉。車主、警察和閒人吵作一團。那晚的月亮又圓又白,映在窗玻璃上。記不起是不是十五。在早晨的時候走過,可以看見車位都空了。人們都去了工作,只留下一條靜靜的街道,仍有人咯咯地敲著一點什麼。


我們從街尾轉入屋邨的後門,那兒有一幅空地,是散步的好地方。一幢一幢大廈和停泊的汽車之間,有花園般的空地。在一張石凳上,一位朋友和她兒子正在曬太陽。她就住在這兒。兒子八個月大,看起來挺健康。他胖胖的,常常笑;膝蓋那兒好像有兩個酒渦,也像在笑,她在石凳上鋪了一幅白布,讓他爬來爬去。她說每天早上帶他出來曬太陽,玩一小時左右,然後回去給他洗澡。


這孩子動個不停。過一會,他又用雙手雙腳支著身體,好像在那裡做掌上壓。他看來健康又快樂,一看就知道是在充分的照料和愛護之下長大的。這屋邨倒是有這個好處。有孩子遊玩和曬太陽的空地。


不過,我們的朋友說,這兒我屋宇將會逐漸拆去。街首那幢先拆,建成更高的大廈。然後她們住的街尾那幢,就會拆了。孩子踏在石凳的白布上,身上健康的皮膚反映著陽光的顏色。在他背後,街頭那幢大廈蒙著陰鬱的屏障,不知要建成怎樣的新廈。


大廈間的空間更狹窄了。據說,這兒原來都是遊玩的空地,但逐漸的,許多空地都劃成車位。在擠迫的汽車佔去的地方之間,這母親和孩子悠閒地在石凳上坐一個早晨,曬這還未被擋去的暖暖的陽光。


我們散步回來,經過街頭,看見圍滿木板的建築地盤外,那位修理水喉的守護神已經不在了。街頭一半安寧,一半骯髒。街尾我們朋友住的那橦樓宇,仍是安安靜靜的閉著門。過去她姐姐和姐夫在的時候,住在地下,我們常常過去玩,甚至搬了張凳子過去坐在門前叫門。有一次,他們開了罐頭豆豉鯪魚,在麪攤那兒買了碟油菜,棒上來我們家吃消夜。麪攤好像已許久沒有開檔了。近山邊那兒,有人搭了木板,不要連青山也折去了吧?


(七七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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